江水无弦万古琴

20201026期来自:福州日报

叶红《千年侯官村》序

乡村是无数人的生命底色和成长摇篮。一晃数千年,当留住乡愁、记住乡音、感念乡情成为这个时代所强调的内容时,我们已坐在了城镇化进程轰轰开进的列车上,乡村就这样成为了事关大局的人文关怀和文化保护,还意义重大地关乎起文化血脉的赓续与传承。由此附丽皇极,也便成了新时代史志工作者面临的严肃而紧迫的课题,成了一种责任和担当的抓手及落体。叶红在此时捧出科普读物《千年侯官村》,正是一次有益的尝试,她在这方面的努力与抱负毋庸置疑。也许,正因为秉持这一初心,这个原脉非发于此,只是工作后与侯官比邻而居的史志人,才会走出书斋,奔向乡村,以田野调查的方式,去忠实还原和记录时代的真实,为一个千年古村的历史存证,为广袤土地上最朴实无华的小人物群体立言。于一个我刚才所言对其努力与抱负毋庸置疑的人来说,当她成就这一书时,也可以说成就了一次朴实无华却富有意义的精神家园和家国形象的寻求。

叶红开篇如此自述心境:“2016年秋天,我从城市的中心迁居郊外,与侯官村近在咫尺。常常地,我会独自一人长久地流连于村口的旧码头。这是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古渡口,曾经热闹非凡,而今繁华不再。伫立在苍茫云水间,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去遐想,历史长河里那些帆影和棹声,渔歌与夜色。”但激发她去书写这个古老村庄的冲动,在于它接二连三成为“幸福家园”建设示范村、“美丽乡村”建设示范村之后,又在2019年6月作为福州市唯一上榜的第一批福建省地名文化遗产“千年古村落”,让她顿觉中年之后朝夕面对的这片地域,已被奠定了延古续今的基调,注定了后继无穷的华彩。兴奋之中,更是有了当年苏东坡客居外地而生的“此心安处是吾乡”之情,抱定决心要为它树碑立传。

“侯官”颇为特别,是县,又是市,还是村;旧称“候官”时,是管理机构名,是官职名,也是地域名;早在东汉末年即有此地名,隋朝时还从此地“节外生枝”长出闽县,两县并存多年而以侯官县为著,至1913年两县合并各取首字定名为闽侯县,侯官作为福州的代名词逾时久矣。如此种种,带谜的东西总能诱使人们更有心了解。

曾记得,年少翻读民族英雄林则徐,得到的介绍是,这位敲开中国近代史大门、“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侯官人也;号称西学思想“盗火者”的严复,侯官人也。直到现在抵达八闽首邑的飞机、火车、高铁,在音乐的奏响中,还不时能听到侯官及其所出人杰的传播。至于林严之下出自侯官、享誉华夏的风流人物,恰似繁花满枝:奠定中国海军之基的沈葆桢,侯官人也;“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林旭,侯官人也;就连谢端

—民间广为流传的“田螺姑娘”中的主人公,也是侯官人……我在创作三卷本长篇历史小说《辜鸿铭》时,知道同为晚清遗老的梁鼎芬曾以《赠侯官沈瑜庆》一诗力捧其和乃父沈葆桢:“沈郎都市初相识,不待文章发英直”“乃翁知国出威名,旌旗不动羌胡惊”。也可以说,当年我正是听着“侯官”这个熟悉的名字,从闽西大山进入闽都读书,并在寒暑易节中,啖着荔枝、龙眼,喝着江水和锅边,闻着“好一朵茉莉花”,听着总也听不懂的曲子,不断熟悉这里的历史风云和物华天宝。我情知,千年沧桑已使“侯官”的许许多多,都成了闽都文化最是灿烂的组成部分之一。

侯官作为古县和今村,因其管属区域和名称变化不断,着实有点令人眼花缭乱。整个侯官县的改名风波,不易之中也有趣,以致清时还旧案重提,“以里人候阙日久故申报改‘候’字为‘侯’字”。叶红带我们观瞻的侯官村,位于福州市西北角,地处闽江南岸、螺女江之畔,是隶属于如今闽侯县上街镇的一个行政村,李渊开唐之初侯官县的县治,做了历时160多年的一县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唐贞元八年(792年)一场洪灾逼着县衙迁往如今的福州道山路后,初名“候官里”,后来当官的以老是等候补缺而不爽,乃改名“官贤坊”。县衙搬走了,侯官的地名却没被搬走,仍凭借其得天独厚的水陆交通要道和地理优势,商旅往来络绎不绝,暴得大名“侯官市”(或曰“候官市”,如今村名中仍有上市、中市、下市之谓)。诚然的,千年的时光雕刻、细火慢熬,让这个古村落在几度起落、几经枯荣中,顺天应时地衍化成一枚活化石、一帧文化标本。

叶红由来已久地要给这样的标本和活化石注入自己的情思。

就这样出世的《千年侯官村》,作为福州社科普及读本,第一次全面综合概括了当地的山川地貌、自然风光、历史变迁和人事兴替,娓娓道来,巧妙融入作者的思考和评说,集知识性、趣味性、思想性于一体,情、景、理相互交融,把侯官的前世今生明白晓畅地展现而出,引领读者回溯和追忆、寻觅和缅怀,沿历史大河逆流而上,直至它的源头。丰富的资料性,使得该作品具有一定的文史价值。作为社科普及读本,此书不完全守在书斋里对着某一种文本做主观化的阐释,而是走向大地,走到活生生的生活之中。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作者查史料,访前辈,不断挖掘,悉心钩沉。据她介绍,几乎每个周末都在村里走家串户,用目光和脚步丈量村庄的土地、树木、水塘和河流,用心倾听村民的苦乐和渴望,也感受游子叶落归根的乡愁。每到夜晚,她就埋头核对越做越厚的笔记、整理各式各样的录音资料。她对依据明察秋毫的渴求甚至逾越了典籍遗存,直接进入到考古现场。是故她的笔下,无论名胜古迹、民俗风情,还是乡村景色、商肆风貌,都写得丰润有致;大事小情,林林总总,或委婉,或激昂,都倾心用力,认真记录和描摹,彰显其极大的真诚与善意,因此也使得此书蕴蓄并丰富着可贵的专业品质。在我读来,她笔下流出的文字不仅有深沉厚重的家国情怀,还有拒绝遗忘、追寻和揭示历史真相的不懈努力。她将民间蓬勃的生命力视为率性而真实的生活本色,这样的思索与情感,只有穿越了浮华、淡定在心的人才会拥有。她在这次书写中显示的韧劲和艺术能量,严肃的写作态度,以及史志工作者扎实严谨的专业品质,该能为今后的研究者提供一个有益的经验借鉴。

写的虽是上下千年,但落在《千年侯官村》的字字句句却不显沉重、拖沓,文笔凝练而不粗疏。全书可读性强,从头到尾随意翻开,都可以读出故事,触到精华,品出滋味,继而让人共鸣。女性文史学者和作家的详实考据、细腻观察、真情描述,与时刻接着地气的流畅的叙议结合,让人在阅读过程中,能在字里行间俯拾到一份情、一份真。书中并茂的图文让人看着舒服,似春风拂柳,又如夜雨润花。作者对乡村如此亲和自在的书写,给我们满心感动中,也让我们再次感受到了文学的魅力和行走天地间精神自由驰骋的洒脱与奔放。

看叶红的文字如同尾随参观或听她导游:“村庄已在风景中悄悄老去。在明清的古厝,我邂逅历史的脉络;在幽深的长巷,我聆听远古的回声。”一个能在他乡容下肉身和灵魂的人,面对记忆与记录交织、古韵与今香齐飞的第二故乡,久而久之不免也有乡愁涌心头,如叶红所自况,可能会是“一种‘它还在那里’的欣喜与一种‘田园将芜胡不归’的自问”,于是在这个文史学者看来,“留住乡愁,是功德,更是责任”。

结合读这本书而展开的进一步求索,让我这个新侯官人兴致盎然地了解到侯官的历史沿革:东汉置县(“候官”正是东汉官名,次于县令)、宋元设乡、现代为镇、今为村;甚至让我弄清了此“侯”准确读音背后的历史和文化,并进而发思古之幽情。

面对小巷幽深、灰墙黛瓦、月影清荷,把栏杆拍遍凭风冥想中,纵是无人会,也能在挡不住的古今衔接中,且听叶红由此及彼送上的厚古不薄今之慰藉:“历史长河是弯弯曲曲的,但不管如何曲折,或是几经盛衰的沉浮,它总是从原始、荒凉的过去流到繁华的现实;从蒙昧、落后的土地流到现代文明的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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