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记忆

20190531期来自:湖南日报

王胜芳

我的故乡,是湘西南名镇一条叫武阳老街的地方,对故乡最深刻的记忆是当年那条古朴的老街,而过端午节又是记忆中最快乐甜美的一段。

老街大体呈南北走向,地势两头高,中间低,当年铺满麻石青石的街道有两公里长,像一条长带子串连起数百个相对相邻的门店。计划经济年代,以街道为轴线,这里集中居住农业户、工商居民户人口近两千人,也是方圆几十里集中赶场的地方。

端午节是我们老街除春节之外最隆重的节日。一大清早,就有卖艾叶菖蒲的,鲜绿滴水的菖蒲艾叶,混起来一把一把扎好,用竹畚箕垒满担着,一路叫卖,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几分钱一把。卖菖蒲艾叶的人一路挑担走过,早饭之前,全街几百户门店,就很快挂满了这祛邪求安的菖蒲艾叶,一条街都散发着沁人的清香。

我们家住在正街上,我记得,种卖菖蒲艾叶的,总是一队半边街和三队菜园子那几户人家,他们每年精心种植菖蒲艾叶,端午这一天黎明早起,最先打破一条街里这个特别节日的宁静,用辛勤劳动从街坊邻里换回两三个月全家的油盐钱。我离开家乡几十年了,当年卖菖蒲艾叶的老人早不在了,但那卖艾叶菖蒲的叫卖声仍亲切在耳,父母买艾叶菖蒲后挂插上门的情形仍历历在目。

当年端午节最用心的,还是包粽子。缺粮的年代糯米是很珍贵的,当年收割的新糯谷要在下半年才出产,所以包粽子的糯米头一年就留着,放在米桶或配有生石灰的干燥的谷仓里过一个冬春。我们农业户口大多数户是留糯谷,端午节前两天把它拿到米厂碾成糯米包粽子。联产承包之前,是生产队统一种收糯谷分配到各家,分到的糯谷成米后,更是用于当年腊月打过年糍粑,少量的用于次年端午节包粽子。有的人家没有留糯米糯谷,就用籼米跟邻居兑几升。我们老街上,有武阳大队和老街居委会两种身份的人,一条街杂居,和谐相处,但待遇是不一样的,居委会吃居民粮的人可以到粮站买供应的糯米,我们吃农村粮的人就靠自己种糯谷。当年我们吃农村粮的孩子,对生产队种的糯谷稻田是格外关注的,种在哪里,面积多大,长势怎样,从插秧到收割,我们都把它在心里记住许多遍。因为这一片糯谷稻田的收成,关系到我们每年有没有糯米糍粑吃,有没有粽子吃。

过年打糍粑和端午吃粽子是我们这些孩子最快乐的日子。粽子是端午节头天浸好糯米,晚上包好煮好的,端午节早上一家人吃一餐,更多更正式的是中餐待客吃。老母亲年轻时刺绣出色,剪纸生动,端午粽子包得好。包粽子的大片竹叶,一般是姐姐到山上摘的,也有的年份买一些粽叶,或把上年包过粽子的叶子洗净晾干,存到下一年再用。捆粽子的粽叶,大部分是乡下亲友送的,我上小学了,有时也由我去附近乡里砍别人家的粽叶,我将粽叶条一根一根去骨撕好,交给母亲捆包粽子。我家每年粽子包得较多,家里人吃一部分,绝大多数是用来请客送人的。

母亲端午前一天总要包到半夜,我很多次在床头卧着看她慢慢包粽子。她将粽包叶卷成一锥形空心卷,左手握着不松手,右手一调羹一调羹往里头掺糯米,分量差不多了,就用一根筷子往里头插几下,用右手五指抓齐,用力挤几下左手拽着的快要成形的粽口糯米,收口用粽叶捆紧。粽叶捆扎粽子天生的好,一根粽叶条捆一个粽子,一柄粽叶撕成条,捆串成一大串粽子,扎扎实实,沉沉实实,一大盆浸胀的雪白糯米,在妈妈的劳动中变成几大串饱满诱人的粽子。我家包的粽子,一般是全糯米的,也有时掺些红豆。全糯米粽子煮熟剥叶是白白的,掺了红豆的粽子则红白相间,白多红少。用一支筷子插入剥了叶的粽子蘸糖送入口中,那滋味别提多美了。那时白砂糖是紧缺东西,别人送我们的糖,母亲总要留存到端午节才拿出来。

平常,我要母亲给我和弟弟包几个“双包鼓”,也叫“羊角粽”,就是把两个小粽子捆在一起,状如对称的羊角。我的“双包鼓”粽子,一般当天不吃,总要拿到小伙伴中间显摆,带在手头玩上一两天才进肚子。

端午节请客是特重视讲究的。这一天,我们街上人每家每户一般要请上一两桌客,我家客多,请客有几桌。我们街上人这样做,主要是回请乡里的亲友。端午节是全国人的节日,更是我们武阳老街人看重的节日。大家忙在其中,也乐在其中。

梁实秋先生在文章中写道:要想一生不得安宁,娶姨太太;要想一年不得安宁,造房子;要想一天不得安宁,请客。端午节这一天,母亲是最累最忙碌的,但她非常开心,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端午节,对于我们男孩子来说,更有意义的,是可以下河洗冷水澡了。水库山塘、大小河溪的水温开始转暖,老人们说涨端午水后,下河洗澡不会皮肤生疮。所以端午节后,家乡的江河、水坝、山塘水库,就成了我们小伙伴的水中乐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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