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童年

20201108期来自:海南日报

海口人二三事

如烟往事

岁月山河

■江初昕

■崽崽

海口自古多小码头,灶煮三江水,来的都是客。海口人自己也是客,落脚一二代的为多,记得自家的出处,见有船来便高兴,不管在哪启的碇,遇上都欢喜,上前看看瞧瞧,闻个味道,说个话儿。特别兴奋的是女人,又好奇,又害羞,不敢问客人话,问身边的男人或女人,从哪来的?来做什么?来的几人?海口人有一股很强的寂寞劲儿,他们打听客人其实是对自己遥远故乡的想象。

小时候带内地亲戚行街,是一件自豪的事情。走进商店,几乎全店的人都停下工作参观你的亲戚和你。

我买感冒药……

他是你亲戚?

嗯。

他是哪里人?

武汉。

哎,那么远啊?他来做什么!

看我妈妈。

他是你妈妈什么人?

弟弟。

哟,他是你舅舅呢,很亲啊,你们要多留他住几天。家里有鸡么?要杀大阉鸡……

我要买感冒药。

咳嗽么?有痰么?痰是白的?黄的?

接着所有店员凑一起商谈给什么药,他们要商量出一种又对症又便宜的药。

他们自然不好与我舅舅说话。现在舅舅走了,他们于心不甘,不约而同望着我舅舅笑,说,好心行——小心走的意思。

现在再话痨的海口人也不会这样了。经济发展,文明进步,海口人已不那么孤独,他们笑迎天下客的风气没变,给1988年闯海的十万人才一个温暖的怀抱与宽阔的台阶。人才租本地人的房住,他们天亮出去,半夜回来,房东除了开门的一张笑脸,不会询问你去的哪里?干的什么。这让很多人才感动,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据说他们家乡,有一种叫小脚老太婆的人,坐在胡同口,自己不动,更不想别人动,你动她不痛快,要考你哲学,你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

旧时海口人的嘴很钢,吃东西讲究的。番薯要吃澄迈定安的。南渡江有小舟如箭,小帆船一溜轻烟一夜就到海口了,番薯受伤的口子还是雪白的,新鲜着呢。海口人吃什么都讲究鲜。大米要吃龙岐、攀丹的,这里水好田好,站在三里亭上往东望,千亩稻田,白酥酥的稻花随风起伏,那种淡淡的清香入肺入胃,先入为主了。蔬菜瓜豆自然要吃八灶、龙昆上下村的。这里的水土不用说的更好,肥下得更足。人人看得见的,天没亮这三村的女人挑着水桶,叮咚叮咚,挨家挨户进进出出。菜地就在城边,这么近,买回家的豆角还滴着绿液,用水冲冲入镬了,炒起来青青翠翠的,入口即酥,嚼都不用嚼,入肚了,牙颊留香,全世界没得比。

尽管那时经济不发达,人人穷,没得对比,大家都满意而且快乐。喜欢吃油腻的东西,又有点怕太多的油,所以最好吃的佐餐之物是用肥猪肉熬吸油的东西,比如五花肉焖咸红鱼,五花肉熬酸芋杆,五花肉煮酸竹笋或咸菜等等。房屋简单,灶火一升,四邻都闻得到那飘远益香的香。如果一个家庭经常飘出这种既肥又爽的香味,没人敢小觑的,要嫁女娶媳妇,可能要比别人家容易得多。海口鱼多,再好的鱼几角一元钱就买下了,可是一般人家买不起。很多人家不肖吃大鱼,大鱼淡,不如小鱼;一些人家买大鱼,还得特别给老人家买些小鱼。小鱼香,特别是煎得透透的,那种带着火辣味的香味喷喷而出,老人都受不住诱惑,食指大动。海口老嬷又有一个嗜好,喜吮鱼骨头,一个两指头大的鱼头吮半天,一边吮一边扒粥,鱼头没吮完,几碗粥下肚了,赶快去干活。

一般市民外出不多,没有对比,都认为海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有些人知道事情不是这样,比如经常出差的官员,人数不少的各类采购等等,他们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有采购悄悄对人说,某地某地,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载的豆类与煤碳,车一拐弯就甩下东西来(那时普遍野蛮装卸)。人家拿扫帚在路边扫扫就能过日子。但这话只能对个别人说,如果在大庭广众面前说,他会被孤立。我在自来水厂工作时,工地上一汕头小伙子口淡,吹嘘说自己家乡的饭菜有多好,比海口好多了的话,激起众怒,双方摆事实说道理,吵了很久。汕头小伙寡不敌众,还困兽犹斗,差点动手,好不容易被人劝开了。

据说那时内地没人愿意到海南来,其实海口同样没人愿意到内地去。一些好不容易上大学留内地工作的青年,被他们父母骚扰不轻,爹妈要他们回来。北头又冷又没吃的,待在那里做什么!子女不肯回来,街邻都同情,说送子女上大学不如不上——吃苦啊!

现在整个世界是一个地球村了,海口人仍然不愿意大学毕业的子女留内地,留下的,三几年内自己会跑回来。当然不是回来吃五花肉熬酸芋杆,新疆饭店、餐谋天下的湘味餐厅里坐着很多海口人。学成回海口的学生有很多现实理由,回家热闹,又不折腾;一辆车全家用,住一起省费用;大家努力,海口买间房还不容易吗……风和日丽,环境又好。

这有道理,海口很好的。这回真的好。

入冬了,冬天的月,有一种冷寂的深沉。

过去农村基本不通电,晚上点盏煤油灯,也没有什么娱乐,一般吃过晚饭就上床睡觉了。但到了月中,有月亮的晚上例外。一轮皎洁的明月从山梁上升起,银白色的月光如水一般洒在大地上,小孩们唱道:“月光光,照厅堂;照阿姆,进厨房;照姑娘,入绣房;照小孩,四处忙。”

有月光的晚上,大伙喜欢到开阔的晒谷场上玩。那时最喜欢玩撒网捕鱼的游戏。两人手拉手搭起“拱门”比作渔网,其他伙伴们手拉手围着我们转圈,大家按逆时针方向一边转圈走一边唱儿歌:“小鲫鱼,大草鱼;细昌条,胖甲鱼;蟹将军,虾小兵……”大家边走边唱,还不时警惕头顶上随时落下的“渔网”,要是被“渔网”捕获,就要表演节目,一般唱个歌,或讲一些吉利的话,有的羞于表演,就学猫叫狗叫小鸡叫都行,只要两个拉网的人认可,就抬起手予以放行。

提到月光,不能不提中秋节的月光。一年当中,要数中秋节的月光最大最亮。那时农村里的人也多,家家户户张罗做好吃的来过中秋节。吃完晚饭,等月亮升起来就开始祭月。大人安排把家里的座椅端到院子里。月亮也比往常更加亮洁清朗,可她似乎跟我们开玩笑一般,早早就升起来了,却迟迟不肯落进我家的院落,院外早已经是银光满地了,受房屋的阻挡,月光总也没有进到院内。没有办法,只能耐心等待。月亮终于爬上屋脊,轻柔透亮的月光,丝绸一般,从天空中飘落下来,铺幔在地面上,整个院子顿时光亮起来。方桌摆在院子当中,用果盘装着月饼、水果、花生瓜子摆在方桌上。最后在祭桌前面两侧,各点上一支红烛。祭桌中间,放一盏香炉,点上三支香火。按照习俗,虔诚地给月亮焚香祭拜一番。袅袅的香烟、跳动的烛花、晶亮的水果、澄黄的月饼,与夜空里皎洁的明月遥遥相对,空气中氤氲着一股微微的凉爽和淡淡的桂花芳香。按照过去的规矩,祭月是要等香烛燃尽方能开吃的。可我们这些小孩眼巴巴地看着方桌上的月饼。父亲主祭,一旁的祖母也象征性在边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默默祈愿着什么。等祭月仪式结束,父亲就开始切月饼,我们几个把眼睛都盯直了。只等父亲把月饼切好,我们就伸手去抓,抓得慢的,盘子里早就空空如也,于是哇哇大哭。祖母呵呵一乐,说屋里还有呢。等吃上了月饼,这才破涕而笑。

有月亮的晚上,大人小孩都跑到晒谷场上赏月。晒谷场中间燃起了熊熊篝火,各家都拿来一把新鲜的稻草,轮番朝火堆里扔。皎洁的月光宛如白昼一般,月光地里都在扎堆闲聊,聊聊收成,说说家事。我们小孩则围在火堆旁,稻草上一些没有脱尽的稻谷在火堆里发出“啪啪”的声响,我们小孩手拿一根木棍在火堆里扒拉开,捡拾那些炸开的米粒吃,焦黄喷香。也有的从家里拿来土豆、红薯、芋头埋在火堆里,慢火煨着,等闻到香味捞出,外焦里嫩,吃起来格外的有滋味了。

不知不觉露水下来了,晒谷场上的稻草也燃尽了,火堆渐渐熄了下来,大人小孩也都回家睡觉了,晒谷场上处处都是瓜子花生壳。一轮如盘的明月隐藏在树梢后,影影绰绰,儿时的月光是那么的洁净,那么的清朗,想到月色下静谧的村庄,我不由自主哼起儿时的那首关于月亮的儿歌:“月光光,照厅堂;照阿姆,进厨房;照姑娘,入绣房;照小孩,四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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