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里的

20191124期来自:海南日报

白色曼陀罗

如烟往事

■颜小烟

那时候我并不知晓野地外那开着一朵朵喇叭状白花的植物就叫做曼陀罗,也不知道它的毒性是否会对人体造成伤害,我只知道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它们就已经在那里生长了,默默地开着白花,偶尔会结出绿色的带刺的果实。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突然掀起了收集落地生根叶子的热潮,无论男生女生,每个人都以自己作业本里生根的落地生根叶子为荣。于是,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们就会结伴到村子附近的林子里找落地生根。靠近村子的地方由于过于潮湿,长满了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蒌叶,根本没有其他植物落脚的地方。我们只好把阵地移到了靠近盐寮的那片木麻黄树林,因为那里不但树影婆娑,还有大量的落地生根、马樱丹、野牡丹,以及四处散落的白色曼陀罗。

当其他孩子钻过灌木丛四处寻找落地生根的时候,我的目光却被马樱丹、野牡丹吸引住了,很多时候我也会呆呆地望向草地上的白色曼陀罗,为它的遗世独立而痴迷。虽然母亲从未告诉过我们不要靠近这些白色曼陀罗,但不知为何,村里的孩子就像抗拒海杧果一样抗拒它,仿佛它天生就是一副带毒的模样。

可对于好奇的我来说,它的白花还是极具蛊惑性的,常常玩着玩着,我不由自主地就会走近它。刚想伸手去碰它,却又被它的花香给逼开了。不知道是它本身有致幻的作用,还是因为白花在乡土文化中有不吉祥之意,我一次次伸出了手,又一次次地让自己的手缩了回来。可越是如此,我对它就越是在意。有好多次在这片野地上玩耍的时候,我几乎躺在了两株白色曼陀罗之间,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欲睡起来。

我吸过悬铃花的花蜜,吸过美人蕉的花蜜,吸过木棉花的花蜜,却庆幸自己当年没有摘下曼陀罗的花来吸蜜。可有时候又会迷迷糊糊地回到童年的梦境,仿佛那个在荆棘丛生的小路上一直奔跑的女孩是受了曼陀罗花香的蛊惑,永远也挣不脱幻想的枷锁。

在那片木麻黄树林与盐寮之间其实还有着一小片墓地,墓地的外围长着一大片密密匝匝的马樱丹,每次玩累的时候我都喜欢去那摘马樱丹的果子吃,马樱丹丛的不远处也长着好几株白色曼陀罗。它们妖冶的白花仿佛有了魔性一般,常常引得我驻足流连,浮想联翩。后来听村里的老人说,有一些夭折的孩子的魂魄常常会在夜晚把出海归来的人引进迷宫般的红树林里,直到天亮都走不出来。于是我想,这些魂魄的墓地旁是不是也长着这些开着白花的曼陀罗呢?它们所散发出来的味道是不是能蛊惑世间所有的东西呢?

随着时间的流逝,村子附近大片大片的盐田曾一度变成一亩亩虾塘和鱼塘,那片茂密的木麻黄树林曾一度越缩越小,只有路边的几株曼陀罗,总是寂静地开着它的白花,结着它的带刺的果实。没有人类去叨扰它,也没有其他动物去靠近它,它就那么安静地享受着时光流逝,物是人非。

多年之后,当我在西方文学和武侠小说中多次读到关于曼陀罗花的描写时,那种迷幻与恐惧交织而来的感觉,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揭开它那一层神秘的面纱。回过头才知道,那么多美好的文字所喂养出来的妖冶之花一直就开放在自己的童年之境,自己却对它一无所知。有一点释然,又有一点茫然,在光阴的角落里,我曾多少次一个人寂寞地在一株开着白花的曼陀罗身边徘徊,躲过了一次又一次汹涌而来的悲伤。

现在,童年野地里随处可见的植物已被移进了盆栽,那些在野地里三五成群地尖叫的小孩也被移进了城市的高楼大厦里。怀念童年的我们,在木麻黄树林里静静一躺,就可以躺过一个下午的美好时光。

逝去的终将逝去,没有人能泅到时间的对岸。唯有开在光阴里的那株白色曼陀罗,它还在老屋门前的空地上随风轻轻地摇曳着,那妖冶的白花仿佛天生带着一种蛊惑众生的气味,没有人能够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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