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楼记》的五个与众不同(上)

20191124期来自:岳阳日报

第二个特点:扬功先扬“丑”

◎黄军建

庆历六年六月,公元1046年,范仲淹在河南邓州接到滕子京派专人送来的《求记书》后,奋笔写下368字的千古雄文《岳阳楼记》。

范仲淹,江苏吴县人,北宋著名的文学家、政治家和军事家。他的品德、才干和文章堪称“三绝”。作为政治家,他官至参知政事,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副总理;作为军事家,他曾任枢密副使,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副部长;作为文学家,他著作众多,文采斐然,辉耀千古。64岁殁于徐州,逝于任内,朝廷谕旨,授最高谥号“文正”,史称范文正。

《人民日报》原副总编梁衡写过一篇题为《〈岳阳楼记〉留给我们的文化思考和政治财富》的文章,在网络上轰动一时。他说:“如果让我在古今文章中选一篇最好的,只好忍痛选一篇,那就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而《岳阳楼记》之所以可以评为“最好的”,则“在于它为我们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财富”。然而,在历史浩瀚的长河中,970多年来,对岳阳楼记的评价也并非一枝独秀、众口一词,滚滚洪涛里,吐槽之声,不绝于耳,明朝著名思想家李贽批评《岳阳楼》记是“两头马”,为名教所累,中国人民大学原校长、现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陈雨露在他的《天下之财》一书中说岳阳楼记是“马屁文章”。

清代江西督军李秀峰作对联曰:

吕道人太无聊,八百里洞庭,飞过去,飞过来,一个神仙谁在眼;

范秀才亦多事,数十年光景,什么先,什么后,万家忧乐独关心。

近代岳阳步仙桥的一位乡村师爷,叫邹石夫的老者,曾作联戏说吕范二公,联曰:

迎来惊涛,送走惊涛,吕洞宾心闲,擎住酒杯消永日;

忧先天下,乐后天下,范希文嘴阔,并无实惠被苍生。

今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看这篇文章的所谓

《岳阳楼记》写于北宋仁宗庆历六年(1046年)。当时范仲淹是在河南邓州任上。文章开篇点题,交代时间——庆历四年,地点——巴陵郡,人物——滕子京,事件——重修岳阳楼。四大要素,写得简洁而清晰。我们不难发现一个问题,文章标题是“岳阳楼记”,但作者对岳阳楼长得啥模样,只字未提。这是为什么?有这样两种说法,第一种,范仲淹没有见过岳阳楼,压根没到过岳阳。他仅仅是对着滕子京送给他的一幅《洞庭秋晚图》,浮想联翩,欣然命笔。至于笔下瑰丽多姿的洞庭风光,其实只是范仲淹记忆中的太湖美景罢了。第二种说法,也是通行的主流说法,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其主旨本来就不在于写楼,而是要借景抒怀,表达自己的人生态度和政治抱负。这其中的背景就是滕子京是因贬谪来到岳阳的。范仲淹与滕子京是同科进士,政治上是知音,私交也颇厚。他深知这次贬谪对滕子京打击很大,同时也深知滕子京在朝廷中政敌甚多,对他打冷枪、使绊子的人不在少数。他担心滕子京忧谗畏讥、意志消沉,故而在文章中,以“进亦忧,退亦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语来进行规劝。所以楼记不记楼,而是写其景,述其情,明其志。这不仅是作为文学家的范仲淹对作文章法的驾轻就熟,更是作为政治家的范仲淹对家国大道的深刻思考。

滕子京一生多在地方为官,做过不少为老百姓称道的好事。他最为显赫的政绩,是在岳阳干了五件大事:一是修建偃虹堤。一堤长

卧,使岳阳城西数万民众免受洪水之苦;二是

修建三眼桥。一桥飞架,使岳阳南北交通由水路阻隔变成了大道朝天;三是修建岳州文庙。兴建学宫,使岳阳文脉复兴,人才辈出;四是组织编辑出版了《岳阳楼诗集》,使岳阳楼蜚声九州;五是重修岳阳楼。对于滕子京治理岳阳的功劳,宋人王辟之在《渑水燕谈录》中称“庆历中,滕子京守巴陵郡,治最为天下第一。”评价是非常高的。那么,面对滕子京这么大的功劳,范仲淹为什么在《岳阳楼记》中,仅仅用“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八个字来进行概括呢?难道不值得大书特书吗?在文章开篇首先还不忘“亮丑”,不忘揭滕子京最痛的伤疤,专门说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谪守”,就是贬职。中国有“为尊者隐,为贤者讳”的传统。“谪守”如同一道伤疤,范仲淹为什么非得要揭一下呢?一个“谪守”,是范仲淹用来表达他对滕子京真挚友谊的珍惜,以及对两人共同抱负的认同。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是在河南邓州任上,他之所以到邓州,其实也是“谪守”,而且这还是他第四次遭到贬谪。在此之前,他分别于1031年、1034年、1036年三次被贬。四次被贬的原因都在于秉公直言,忠君报国。在范仲淹心目中,因为坚持真理而被贬谪,不是什么丑事,而是君子应有的坦荡和担当。同样,滕子京被贬谪也是因为坚持正义,顶撞了刘太后。所以在文章中,范仲淹要把“谪守”二字秉笔直书。至于为什么对滕子京在岳阳的其他两大政绩只字不提,一般认为,这在于范仲淹认为,作为一个政治家,为民办事是应尽之责。《岳阳楼记》,以“谪守”二字开篇伏笔,以“进亦忧,退亦忧”来呼应,并因此引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感慨,其构思之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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