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罗石贤

20191124期来自:岳阳日报

□段华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作为本地插队落户的知青,对知识的渴望甚至超过饿汉之对于面包。身体缺乏碳水化合物和说起都会感到奢侈的脂肪类生成的卡路里,尚可用红薯、南瓜及萝卜代之,然而当自己只能翻着《新华字典》熬过漫漫长夜时,那种灵魂被虚化得空空荡荡的痛感不可名状!

于是,我像饿狼觅食一样到处寻书,有一次觅到一本手抄的《增广贤文》,如获至宝,连夜誊抄,天亮即还。不料风声传到公社有关部门有关人士耳中,该人士诲汝谆谆:“这种封资修的黑书怎么能看呢?担心走到邪路上去!年轻人缺少社会经验,不懂历史,更不懂现实。老话说得好,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晓得,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我百思不得其解:“该人士的这番话不都是《增广贤文》上学来的吗?为什么我一读就会走到邪路上去呢?真是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于是我做十二分感激状言不由衷地鞠躬道谢,因为我刚抄了:“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为了紧急避险,我改变阅读方向,到处寻觅《人民日报》,重点是找《大地》副刊版。这一天,我到蔡家嘴供销社去买盐,营业员顺手取出一片枯荷叶给我包盐,我央求她改用一张报纸,获得恩准。回家后将盐倒入盐罐,展开那张包盐的报纸,这一展开不打紧,被食盐浸润的正是《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几乎整版就是一篇散文《绿遍洞庭》,作者罗石贤。

今天赚大了!我小心翼翼将报纸擦净,如饿汉扑向烧饼,一口气读完这篇引人入胜直抵人心的散文。记得第一个小标题是《君山吃春》,作者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在香椿树萌芽之际,在君山农场品尝椿叶炒蛋的情景,当地食此物谓之“吃春”。这些被我司空见惯的事物,到了罗石贤笔下流淌着农家向往春天,农民用情用心用爱用胆握住春色、播种春光的浪漫与豪兴,使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大野芳菲的自然美,随着典雅而质朴的文字魔方式地排列组合,水到渠成地升华为艺术美,继而顺理成章地直达社会美这个至臻至善的理想境界。读着这优美亲切的文字,调动自己对洞庭湖区春光撩人的体验,我尽情地畅享一种质朴而奢华的审美愉悦。

于是,我海阔天空地猜度,这个罗石贤十有八九是北京的作家,这都写到君山来了,说不定哪天会写到华容来,说不定哪天能见上他一面……

半年后,我为我所在的南山公社建华林场到20公里外的县城卖梨,其行头与漏斗户主陈奂生毫无二致。梨卖完了,我将

两只竹箩筐叠成一处,用扁担撬于肩上,

直奔位于县城西街的县文化馆,那里有

我所崇拜的本土作家贺宜轩、万平煊。我的几篇稚拙的诗歌,就是他们亲手修改后在《华容文艺》上发表的。印刷工人涂上的油墨,就是注射到我等体内的鸡血,别瞧这本县级内刊其貌不扬,在当时的作者群中有杨胜群、傅治平、胡如松、郭清彬、梁逸增等文坛精英。自然,县文化馆成了我们文学青年的精神家园,《华容文艺》目录上

的作家就构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圈”,只

是当时只能将“二维码”刻在心里,等待明

天的阳光来扫一扫。一旦“加”了,永不踢

“群”!

我迈着陈奂生的步伐走进了贺宜轩

的斗室。贺宜轩在注滋口读高小时,六

年级语文教师就是我父亲。我父亲解放初期从解放军成都某部转业回乡任教,由于他毕业于黄埔桂林分校,在校就参加过抗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贺宜轩曾坚称自己“深受段老师的熏陶”。如今段老师的儿子成了贺宜轩的“粉丝”,不知这算不算“文坛佳话”?

卸下上百斤的梨担,我用农民如释重负的心态扛着共计五公斤的空箩筐走进了县文化馆,直奔二楼去见贺宜轩。箩筐中本来还剩了六个梨子,半路上遇见熟人送出了三个,偌大的箩筐中仅剩三个了。三个就三个,作为见贺老师的见面礼少是少了些,但毕竟是我从20公里外挑来的,至于那几个梨子品相不是很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建华林场的梨子口感甚佳,贺老师是实在人,不会以貌取梨,怕什么?

当我一步踏进贺老师的斗室,才发现我的箩筐不该带进来。“你们,在开会!”我知趣地退了出去,两腿跨在门槛上,又被贺宜轩叫了进来。

“你有事,我走!”

“小段,你来得正好!”贺宜轩扬起唯一的一只手臂,热情地对我招呼:“你看看谁来了?”

“谁来了?”我大大咧咧地将箩筐往里一推,箩筐终于塞进了这个拥挤不堪的空间,粗糙的篾片擦在了一位客人胳膊上。

我抬头细看,这位客人面容清癯,气宇轩昂,一副茶色镜框的眼镜妥帖地架在高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眼睛扑闪扑闪,放射出睿智而和善的光。他端坐在写字台前,挺拔的身板撑起中年男人的沉稳与庄重,无声的气度透着知识分子的儒雅和笃定。他定睛与我对视的那一瞬,我仿佛从他眼神里读到了神交已久的快慰,品到了一见如故的欢欣。

“请问这位年轻人是……”客人和颜悦色地询问贺宜轩,这口音怎么那么熟悉?对了,这就是东方巨人庄严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一样的口音,那种令全国人民闻之扬眉吐气的口音!

贺宜轩没有立即回答客人的问询,一只手拉着匆匆放下箩筐的我说:“快!快拜见罗老师!”

“哦,罗老师!您好!您是华容一中的老师?”我还没想好怎么搭讪,一句不着边际的询问冲口而出。

“华容一中不会要我。”

贺宜轩生怕我又顺着二中、三中一路瞎猜下去,忙说:“别乱猜!罗老师是岳阳地区的著名作家,罗石贤!”

“您是罗石贤?”我傻了,傻得直呼其名,“您就是那个写《绿遍洞庭》的罗石贤?”

“怎么?不像吗?”罗石贤干脆站起身来,把右手朝我伸来。

我一时手足无措,连忙将右手伸进自己的左腋,让左臂和左肘的挤压去刮掉右手上的污垢。我想起刚才还在箩筐内梨子中捡掉几个“腐败分子”,手上还保留着不可告人的油滑,在一时找不到水龙头的情况下,最佳的紧急处理方式就是如此。我将右手连续刮擦了三下,估计个人卫生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才诚惶诚恐、颤颤巍巍地将右手伸向罗石贤老师。

“不要咯客气啰,还擦手!我的手也不卫生,你看,一手的墨水!”

斗室里所有人开怀大笑。

“你叫什么?”

“小段!”贺宜轩抢着回答,“南山公社的,喜欢写点东西,还可以。”

“是的,还可以!罗老师,你的《绿遍洞庭》写得真是还可以!”没见过世面的我夸人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更可悲的是当时自己觉得自己“还可以”。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我这才认真环顾室内,原来除了罗、贺、段,斗室里还有三位衣着整洁的年轻人,二女一男。他们都手持钢笔,像是在听课做笔记。后来得知他们都是跟随罗石贤来华容体验生活的大学生。

我心中又一阵紧张:屋子里一共六人,箩筐里仅剩仨梨子,我自己可以不吃,一人分一个也还差俩梨,这梨子还拿不拿出来呢?

“箩筐里装的么家伙?”贺宜轩哪壶不开提哪壶,径直走近箩筐认真搜查,“哦,梨子!罗老师,南山的梨子是华容有名的东西,今天算是‘狗戴帽子碰正了’。”说着就弯腰去拿。

“我来,我来!”

“哪闷搞的?只有三个?三个哪闷吃呀?”贺宜轩也遇到了解不开的方程,“这个伢儿带一回又不多带几个。”

我只觉无地自容,有口莫辩,心中懊恼,周身冒汗。怪只怪四排楼前碰到那个背时的熟人,一下子挖走三个好梨,害得我少了仨梨,做人不起!下次碰到熟人先数一数箩筐里的梨子,决不自作多情地乱打招呼!

“小段?您是写那个《木犁之歌》的插队知青吧?”罗石贤有点兴奋,他摘下眼镜,拿起桌上眼镜盒里的绸片擦拭着镜片,我看见他正悬挂的鼻梁上有一道白色的镜架印痕,像一道刻在山梁上的车辙。

“是的,是的!罗老师看过我的稿子?”我有点得意忘形,手里捏着个梨子在空中比画。

“你向《洞庭文艺》投稿我看过几篇,有生活气息,说明你很注意观察生活。但是我们观察之后还要洞察,直逼生活的本质。人拉木犁是一种湖区独有的农事现象,农民不畏艰苦的精神值得歌颂,但是木犁是落后的生产工具,值得思考的是我们应该发展农业机械化,告别人拉犁的现状,解放和发展生产力。”他侃侃而谈,一如在课堂上授业解惑,又像在研讨会上高谈阔论,更像在向业余作者传道补课。

“边讲边吃梨子吧,罗老师!”贺宜轩将一只削好的梨递送给他。

“你们吃吧!我和小段还在谈创作。”罗石贤推开那只梨子,继续给我讲课。

贺宜轩是劝人进食的高手,他不无调侃地对罗石贤说:“没听说过吗?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

罗石贤毕竟是罗石贤,他接过贺宜轩的话头说:“是的,我和小段正在探讨怎样吃生活这个梨子,研究该怎么吃。箩筐里的梨子,你们把它消灭吧,我和小段就不参加了。”

这堂“生活之梨怎么吃”的课,是罗石贤给我上的第一堂文学创作课。

三年后,我被推荐去岳阳上大学,校名为湖南师范学院岳阳分院,毕业后进入岳阳地区歌舞团任编剧。作为我的青春偶像之一的罗石贤,在地区文联主席任上一直笔耕不辍,《荒凉河岩》《鏖战》《神农架野人哀史》《白蝴蝶》等长篇小说,《鸳鸯》《雁门开》等数十部中短篇小说,以井喷之势、排炮之猛轰动文坛,为文坛岳家军的人才梯队建设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在赵石麟、傅景久、张步真等人的支持下,他组织强有力工作班子请来蒋子龙、林斤澜、刘绍棠、刘心武、邓友梅、刘真、从维熙等组成的豪华阵容,为岳阳中青年作者授课。他请来了丁玲讲《莎菲女士的日记》,邀来杨沫讲《青春之歌》,接来白杨谈《一江春水向东流》……一时间,岳阳楼上,群星璀璨,文坛盛况,蔚为大观。这些看似没有吹糠见米之功、立竿见影之效的活动,为文坛岳家军人才鹊起,名噪三湘起到了培基固本的作用。

转眼间,饮誉文坛的岳阳“三架马车”之一的罗石贤,已驾鹤西去逾五年了。光阴无情,流年有意,那次铭心刻骨的“初见”却给我带来恒久的温暖和力量。

罗老师灿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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