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月牙湖

20190519期来自:岳阳日报

◎江 哮

◎张凭栏

如果要编印一本《许市镇历代乡贤名录》,黄家老爷绝对是其中的重量级人物。

黄本谦(1827~1893),字平甫,号湘南,官名海仪,许市镇石桥村(今许家牌村)人,生于道光七年(1827)丁亥八月初九。清咸丰八年(1858年)戊午科举人,同治十年(1871年),辛未科大挑一等。历任江西乐安、进贤知县,加同知衔。封建时代,官员都称老爷,依此成例,在黄本谦的家乡许市,父老皆以黄家老爷呼之。

与黄家老爷这个名字邂逅,还是在儿时。夏夜的禾场上或冬日的火炉边,龙门阵只要一摆开,黄家老爷的故事就被翻拣出来。“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宋人如此渲染柳永词作的影响也许有夸张之嫌,但在四十年前文化生活极为贫瘠的许市,有井水处皆能谈黄家老爷则是完全真实的场景。弹丸之地的许市,黄家老爷可是近代屈指可数的大人物,因此,他便俨然成为乡党竞相追捧的明星,崇拜之中自然还少不了几分自豪的色彩。这样说吧,如果不能随口讲出几个黄家老爷的掌故,你大抵就算不上一个纯粹的许市人!

岁月悠悠,快节奏的生活把人都变成了一只只陀螺,黄家老爷的故事在乡党茶余饭后的聚谈中日见稀少。我以为这么一位名满许市的乡贤就此会从记忆中淡出,不期一场机缘,我竟与黄家老爷撞了一个满怀。

两年前,我因参与纂修家乘,发黄的纸页中,赫然跳出黄海仪三字。“我尝风物遍物色,大器廖廖,学虽似海,品莫如兰,独有伊人在吾党,满望托足重宵,置身三代;君竞造化与周旋,英华寂寂,理孰寻儒,法谁辩佛,不惜志士怆余怀,惟恨地方福薄,后辈寡缘。愚弟黄海仪顿挽”这个被黄家老爷哀挽的对象叫江荣治,是我远房的一位高祖父。江荣治(1860-1885),字绍尧,号凤扬,印管,邑庠生。江荣治比黄家老爷小33岁,在县学诸生员中,他的才华应该是比较出众的,假以时日,或许可成大器。对于这样一位家乡后学,黄家老爷一度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满望托足重宵,置身三代”。谁知颜渊命短,江荣治卒时年仅25岁,可谓英年早逝。惊闻噩耗,年近花甲的黄家老爷跌足长叹,痛惜不已。

从年龄、学识、职级上看,江荣治与黄家老爷都不在一个层次,但黄家老爷不惜纡尊降贵,自我贬抑,落款冠“愚弟”二字,读之令人内心顿生敬佩之情。这个在我大脑沟回中不知萦绕过多少遍的黄家老爷,竟然与我江氏家族还有如此深的渊源关系!天地很大,其实也很小。我在感叹之余,有关黄家老爷的传奇故事立马从记忆深处泉涌而出……

黄家老爷家境贫寒,以耕读为业。一日,他正挥鞭驱牛耕田。一骑马官差过来问路:我是来送喜报的,请问新科举人黄本谦家如何走?黄家老爷闻言暗喜,不动声色地指了一条远路,然后把牛搲好,自己抄了条近路回家。及至报录官差到家,黄家老爷已换好衣帽,端坐书房高声吟诵诗书。事后,黄家老爷对乡邻说:诚非本谦有意作伪,实乃读书人不能自失气象!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但担任知县后的黄家老爷,不忘根本,以清廉自守。他常着一双草鞋下乡体察民情,当地百姓都尊称他为“草鞋知县”。平日居家,他则粗食布履,晏然处之,不以为陋。某天,一官绅过来拜访,见黄家老爷正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布鞋在悠然散步,不无打趣道:“黄知县有颜回之风,箪食瓢饮,不改其乐,钦佩钦佩!”黄家老爷知其所指,一语双关答道:“布履乃老妻所纳,养足健步,虽然破旧,却如敝帚自珍,况鞋帮虽破,底子尚好!无妨无妨。”

黄家老爷任进贤县令之初,某官绅宴请,满桌的山珍海味,他不为所动,只捡眼前的一盘莲子下箸。席中见有人频露惊讶之色,黄家老爷不解,回衙后找人一问,方知本地莲子乃奇货,价格昂贵,即使是大户人家,也只是在待客时用作主菜充当门面,客人为体谅主人,一般只象征性地动动筷子。黄家老爷方知有失礼节,哑然失笑,顿发豪言:“吾将以千万倍莲子奉还进贤父老”。黄家老爷察访到进贤军山湖水面宽阔,适宜种藕,便派夫人张氏回乡,出资请人在团湖挖了3大船藕种运往军山湖栽种,进贤县百姓自此受益。

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读书人,黄家老爷并非人们印象中那种寻章摘句的腐儒。相反,他鄙薄词章,毕生致力经世致用之说,所著水利文章《荆江洞庭利害考》,见识卓著,不失为当时荆江及洞庭治理之良策,至今仍为世人推崇,该文系民国时期湖南唯一入编《行水金鉴》的文章。“为今之计,当酌二说并用之。江南诸口宜塞,惟虎渡禹迹仍旧;江北诸口亦宜塞,惟郝穴一处当浚。盖导江入湖,湖仍归江。杨林咽喉壅阻,水常逆流,无福于江,有祸于湖,此南口之宜塞也......”(摘自《再续行水金鉴》卷三十二,引《湖南通志》)黄家老爷一生著述甚丰,有《半知录》、《昭祜堂诗稿》、《吏事杂稿》、《序传》、《书启稿》以及《时艺稿》等,深得时人赞许。

黄家老爷在江西为官多年,廉洁奉公,关心民瘼,秉公断案,深受百姓欢迎,人称“黄青天”。因政绩卓著,士民以生祠奉之。光绪五年(1879年),黄家老爷受到光绪皇帝嘉奖,一门受封,祖父黄元吉、父黄思诚诰授奉政大夫,祖母闵氏、母亲龙氏、妻张氏诰授宜人,可谓地方一时之盛事。黄家老爷有一胞妹,嫁与李安富儒生李盛煜为妻,年二十四,夫丧,无子,矢志柏舟,守节三十余年,县乡称颂,上报朝廷,谓李氏守寡抚孤,卓然有成,同治皇帝诰封安人,并旨建黄氏节孝坊,以彰其德,原仰山铺的牌坊即缘于此。

大约在光绪五年(1879年),致仕归里的黄家老爷用多年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官俸,在石桥村下黄家建了一栋三进的住宅,墙体用特大青砖砌成,砖上皆有一个大大的黄字。斗拱飞檐,雕龙画凤,很见气派,至今仍被乡党称道。堂屋正中悬挂一块金匾,上书“望重东观”四个大字,系地方士子敬赠。该宅至上世纪五十年代还保存完好,曾一度作为村小学教室,1960年代末被拆除,遗址如今沦为黄氏后人的菜地,荒凉的场景,令人怆怀不已。

光绪十九年(1893)九月初二黄家老爷病殁,葬于本宅后黄家垄土地庙西南。葬之时,地方后学廪生、生员、贡生、监生沐雨化者数十人同赠匾额:“程朱遗派”,倍享哀荣。

历史的书页转瞬已翻过一百二十多年,互联网时代,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新鲜事刷爆手机页面,关于黄家老爷的那些陈年往事,自然已经提不起年轻人的兴趣。作为许市人,我想说,黄家老爷生前道寻闽洛,专以德行相劝勉同类,可谓诲人不倦,他是值得我们记住的人。

华容团洲,春天的月牙湖,宛如从花轿里走出来的新娘,粉红的脸上,一双晶亮的眼眸忽闪着,萌动着醉人的娇羞。

迷迷蒙蒙的细雨,像一张撒开的网,洒向湖面、滩头、堤岸,那些渐渐苏醒的树木、花草,贪婪地亲吻着如丝的春雨,活动着自己的筋络。

春风轻轻地伴着我在湖畔行走,放逐一些纷飞的思绪,给我的心田注满花香。微风从那些鲜嫩的花草间滑过,那些白的紫的红的黄的花儿,正舒展着妖娆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枝头,白里带着粉,粉里透着白,淡雅中透着高贵,妩媚中有些娇艳。

从田间沟渠流向湖里的小溪,哗啦啦地流淌,溪水一簇簇地翻滚着细浪,抖擞着精神,十分生动,它们渴望早一些淌进那美妙的月牙湖。

当小溪流进了湖里,卷起的细浪和湖水融为一体,那一汪平静如镜的湖面,只有站到远处观望时,才可以看到它动态的美感,水面上起着微烟,微烟里飞鸟来来往往。还有一些胆大的水鸟,在湖水里游弋嬉戏,见得最多的是野鸭子,

它们体态娇小,颜色苍离斑驳,半个身体浸在水面下,扬着小小的头,成双成对地游来游去。突然一个扑棱,钻进水里,三五分钟的时间不浮出水面,小脑袋钻出水面时抖起一簇水花,嘴上必衔了一条还甩动着尾巴的鱼儿。

而滩边的湖草旁,有一种仙鹤般的水鸟,让人心仪和佩服。它们在蓝天和水草间飞翔的姿态庄严而圣洁,有些像做着健美体操的少女,让人联想到“亭亭玉立”。那些刚刚落下来的水鸟,迅速地收拢翅膀,双脚直立,它们的脖子、背脊、翅膀皎白如玉,在青色的水草辉映下,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美妙绝伦,让人叹为观止。

春天里的月牙湖,一切都是那么清新,那么美好,细雨飘过,花儿在绽放,百草萌动,树木在抽枝,百鸟在吟唱。看水天一色,仰着脖子,任温润而多情的烟雨洒在脸上,静静地远观近赏,心儿也似乎宁静了许多,豁然开朗。

沿着湖边小道,行至云水深处,少了鸟儿的吟唱,那些细碎的花影渐渐隐于湖草间。这时,忽然一抬头,在滩边遇到了那么一株水柳,不管是谁都会在这树下逗留一会儿,我不例外,在树下伫立,再强大的内心似乎也会被它所征服。因为,这湖滩边的柳和那些长年生长在大山中的树有所不同。它们历经风吹浪打,在那苍翠的枝杈间,留下了岁月斑驳的印迹,充满结实和力量。

徜徉在这伸长脖子的水柳下,嗅着树木那淡雅的清香,任凭那抹烟雨在你面前飘飘洒洒,含情脉脉,刹那间觉得眼前的这株水柳,和你的心一起拂动起来,它的舞姿比那些花草更显俊秀。这样的情形,似乎常在梦中出现,包括那些树叶上的光泽、纹络,清晰而饱满地闪烁着生命的绿色。

也许,生活中最美妙的就是,一些绝美的风景在不经意间给你意外的惊喜。走着走着,在湖水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农田,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一朵挨着一朵,小巧玲珑的四片花瓣,紧密地围绕着两根花蕊。它们有序地编成一团团花球,一棵花球连着一棵花球,滚成了一条花溪,花溪绕着月牙湖流淌,盛开得热烈、执着、野性,绽放出一派惊心动魄的美!

心在这一刻,像展翅的蝴蝶翩翩起舞,欲仙欲醉,谁都想弯下身子捧一把油菜花,像拥抱亲爱的情人。

再回眸月牙湖,它静悄悄地“淌”在那儿,一泓碧水,把那花,那草,还有那些飞鸟映照得如此美丽,妖娆。

进退维艰是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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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三定

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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