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早些时候,坐从南……

20200909期来自:黄山日报

记得早些时候,坐从南往北的绿皮火车,途经一座橘园,恰恰好,可谓惊鸿一瞥,思忆多年,很有意味。

漫山遍野的橙光碧叶是水墨江南苏醒的颜色,似极了丰腴柔媚的乡野姑娘,热情、活泼,不沧桑不世故,扎两个顶翘着的羊角辫儿,赤足濯湖荡秋千,与世无争,浅笑盈盈,朝着山高水远处遥号山歌。

往后,再见橘子,先吟“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次念旅途橘园。也许,那样的葳蕤楚楚,人与自然相互遇见,野生的默契,一生只能相见一回。

唐朝的贯休有诗《庭橘》,写道:蚁踏金苞四五株,洞庭山上味何殊。不缘松树称君子,肯便甘人唤木奴。

一番风情裁作短短几行诗,我最心仪后两句。世人最爱梅兰竹菊,多少幅画作皆书其雅致,捧其高阁,倒是橘子,金果压枝,永远以最谦卑的姿态向世人讨好。“木奴”也即“橘奴”,它一点儿不骄傲,热闹成海,在幽山深路横枝奔流,真一个不懂事的野丫头,不知收敛,不懂得引帕遮面,却异常清新美妙。

我常心疼橘,因为它的热闹,也因它的独自缄默。

梅兰竹菊都是老人儿了,可橘是丫头片子,谈不上精致雅趣,不读四书五经,也算不上顶好看。一身金黄罗帛撑起细软腰肢,于风间恣意穿梭。香味是甘甜的山风,毫不犹豫地扯住你的衣袖,说,我心系卿。

但她的声音撩不动人们,孤零零地迎着日升月落,等盛开,忍凋零。她悄悄偷来月钩子,小心翼翼地挂在枝梢,绕过密密匝匝的叶层透过去眺望,月辉撒下遍地糖霜,为橘丫头织就一场一个人的狂欢。

在十月晚秋食橘,最有滋味。

橘子味儿酸溜溜的甜,有些乱,甚至张牙舞爪,但明亮动人,如初露端倪的未来时光。时不时酸倒牙也不怪罪,嚣张欢愉,笑弯眉眼,缠缠绵绵咽下去。

沉稳大气的人不欣赏这种滋味,但橘是人心坎儿中的青春,是你逃也逃不掉的欢喜与青涩。你总会记得童年的爬山虎和酸梅汤;你总会想起飘飘洒洒的槐花雨;你总忘不掉那个梳马尾辫、穿及踝长裙路过家门口的姑娘。经年累月,多少世俗浸染使一颗痴心变得风尘仆仆,但只要思旧,必会念念不忘。一场青春季节,湿润少年心,五颜六色的颜料泼翻在胸腔。于是,你忽地想起,我们都曾是少年。

前阵子,天干物燥,专程挑拣纯露补湿,我对橘抱有情怀,所以遇见苦橙花的香水,很难抵御。

苦橙花的味道喷洒开,像下了一场橘子雨,疏疏飒飒,清凉在鼻尖打滚,我突然沉寂。人生大抵如此,聚散无常,它竟不招呼便骤然现身,撞得我心慌意乱。这种味道,古朴自然,令人沉溺且释然,仿佛过往种种皆随岁月流去,不再计较,不再追寻。

我想将那些爱恨情仇煮成一锅粥,就着橘子,依偎壁炉边,慢嚼时光。

橘又青时,醉卧忆往昔,愿故人安好,赠君双笑窝,可盛清清橘子酒,不忘年少曾豆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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