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改革四十年

20181207期来自:农民日报

陈锡文

力,极大改善了广大农民物质文化生活。更为重要的是,农村改革发展的伟大实践,为建立和完善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基本经济制度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进行了创造性探索,为实现人民生活从温饱不足到总体小康的历史性跨越、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作出了巨大贡献,为战胜各种困难和风险、保持社会大局稳定奠定了坚实基础,为成功开辟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形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积累了宝贵经验。”

三、农村改革的启示

济要建立生产责任制也是长期不变的。”时隔一年后的1983年1月2日,中共中央发出《当前农村经济政策的若干问题》。这个文件指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国农村发生了许多重大变化。其中,影响最深远的是,普遍实行了多种形式的农业生产责任制,而联产承包制又越来越成为主要形式。联产承包制采取了统一经营与分散经营相结合的原则,使集体优越性和个人积极性同时得到发挥。这一制度的进一步完善和发展,必将使农业社会主义合作化的具体道路更加符合我国的实际。这是在党的领导下我国农民的伟大创造,是马克思主义农业合作化理论在我国实践中的新发展。”

在短短的三四年时间中,以家庭承包经营为主的农业生产责任制就在全国农村基本替代了原先那种集体统一经营、统一核算、统一分配的农业经营体制。到底是什么力量能有如此巨大的神威呢?说到底就是两条:一是党心和民心的高度融合。党和人民都已经认识到,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只有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充分调动亿万群众的生产积极性,让社会财富充分涌流,让广大群众共同富裕,才能实现让人民都过上幸福生活这个在中国建立社会主义制度的初衷。二是家庭承包经营这个体制,在促进增产增收上以事实胜于雄辩的力量在为自己不断开辟新的扩展空间。农民为了追求自己更加美好的生活,甘愿承担风险也下决心要打破“吃大锅饭”的体制;党中央在深刻分析历史经验教训的同时,也在努力从农民的创造中吸取着观念转变和实践创新的改革养分,使农村政策更加符合实际、符合农民意愿。而从1979年到1982年的这4年中,全国的粮食总产量从6095亿斤增长到了7090亿斤,全国农民的人均纯收入从134元增长到了270元,这样的增产增收效果,使得家庭承包经营的新体制尽管面对各种争议,但仍足以站稳脚跟并赢得越来越多人的信服。

习近平总书记曾指出:“农村改革是从调整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开启的。”这里讲的调整,指的就是将集体土地由集体统一经营调整为由农民家庭承包经营。因此,也可以说,农村改革首先是从改变人民公社制度下的农业经营体制取得突破的。这一突破,实际上打破了农村集体土地只能由集体实行统一经营的僵化认识和体制,它使人们认识到,在不改变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前提下,可以找到多种多样更加有效的具体经营形式。应当说,农村改革的这一重大突破,对于党和政府形成推进整个经济领域体制改革的最初思路,发挥了重要的借鉴作用。

农村改革之所以能够在全局改革中率先突破、首战告捷,值得记取的启示很多,其中有四条尤为重要。

一、党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恢复了从实际出发、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小岗村18户农民在为实行“包干到户”所签下的那份契约中,真切地反映出了他们当时的最大担忧,那就是怕上级党组织和政府不仅不让他们搞“包干到户”、而且还可能把他们的带头人抓去坐牢!农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担忧,是因为确实有过这样的历史教训。但农民的担忧最终并没有降临。这是因为在经历了“文革”十年浩劫之后的痛定思痛,党不仅彻底否定了被“文革”搞乱了的诸如“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之类的荒唐逻辑,而且也在反思我国进入社会主义建设阶段后,党的思想路线和工作重心正确与否。由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原则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明确指出:“我国人民建设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进入了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新的历史时期。我们党和国家的工作重心,从1979年起转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摆在我们面前的首要任务,就是要集中精力使目前还很落后的农业尽快得到迅速发展,因为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农业的高速度发展是保证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根本条件。”这段话所传递的最重要信息,就是党和国家工作重心的转变,从以往的以阶级斗争为纲,转到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上来。而推动党的工作重心实现这个历史性转变的动力,就是党的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恢复。

正像这个《决定》所指出的那样:“我们一定要持续地、稳定地执行党在农村现阶段的各项政策。经过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政策,切不可轻易改变,以至于失信于民,挫伤农民的积极性。同时,对那些不利于发挥农民生产积极性,不利于发展农业生产力的错误政策,必须加以修改和纠正。”实践证明,恢复了党的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才能牢牢把握发展生产力这个社会基本矛盾的主要方面,才能实现党和国家工作重心的转移,才能尊重农民群众的创造,实现农村改革的重大突破。

二、明确了党和政府对待农民的基本准则。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指出:“从我国农业现状看,农村生产力水平很低,农民生活很苦,扩大再生产的能力很薄弱,社会主义农业经济的优越性还远远没有发挥出来。因此,我们必须着重在最近两三年内采取一系列的政策措施,加快农业发展,减轻农民负担,增加农民收入,并在这个基础上逐步实现农业的现代化。”对当时农业现状实事求是的分析判断,来自于对历史经验教训的深刻总结。新中国建立以后的农业政策,得罪农民之处主要在两大方面,一是农村集体经济的组织形式变化太快、管理过于集中、形式过于单一,导致了“吃大锅饭”的体制;二是对粮食等重要农产品实行由国家定价的统一收购制度,价格定得过低,给农民留的粮食过少,使农民生活很苦。

党中央通过认真梳理历史经验教训,总结出了必须正确对待农民的基本准则,这个《决定》明确指出:“确定农业政策和农村经济政策的首要出发点,是发挥我国八亿农民的社会主义积极性。我们一定要在思想上加强对农民的社会主义教育的同时,在经济上充分关心他们的物质利益,在政治上切实保障他们的民主权利。离开一定的物质利益和政治权利,任何阶级的任何积极性是不可能自然产生的。我们的一切政策是否符合发展生产力的需要,就是要看这种政策能否调动劳动者的生产积极性。”此后,党中央就一直把“保障农民经济利益,尊重农民民主权利”作为对待农民的基本准则,以此作为制定党的农业农村政策的出发点和落脚点,这就使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得到了有效的保护和调动。

三、强调遵循客观规律。在以往的农业农村工作中,之所以会得罪农民、抑制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与不尊重客观规律,过于强调人的主观愿望和意志不无关系。如不顾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和农民意愿过于频繁地变更生产关系,不顾农业生产的特点搞单一的集体统一经营,随意剥夺和侵犯人民公社各级集体经济组织的资产所有权和经营自主权,为了保证粮食等重要农产品的统一收购而关闭农产品市场等。

针对这些问题,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定》明确指出:“我们一定要加强对农业的合乎客观实际的领导,切实按照经济规律和自然规律办事,按照群众利益和民主方法办事,决不能滥用行政命令,决不能搞瞎指挥和不顾复杂情况的‘一刀切’。”而在改革中允许农业实行家庭承包经营,允许以公有制为主导的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允许以市场需求为导向配置农业资源和调整农业生产结构,允许农村发展包括工业在内的多种经营,允许农村劳动力自主流动、进城务工经商等,应当说都是党遵循经济规律和自然规律办事的结果,而这也是党领导人民逐步建立和完善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基本经济制度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认识源泉和实践基础。

四、始终坚持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这个我国农村的基础性制度。围绕农村改革这样一场涉及亿万农民切身利益的深刻变革,虽然产生过争论,但并没有引发社会的不安和动荡,其根本原因,就是在整个改革过程中,党领导农民群众始终坚持了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这个我国农村的基础性制度。农村土地的集体所有制,是我国建立社会主义制度后农村的基础性制度。农村集体经济的组织制度、农村的基本经营制度(即“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农村基层社会的村民自治制度等我国农村经济、社会的重要制度,都是从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这个基础性制度之上生长出来的。“包产到户”“包干到户”的实质是农业实行家庭经营。而农业的家庭经营古已有之,这对于中国农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经营形式。但农村改革后实行的农业家庭经营,其创新之处就在于“承包”二字。“承包”二字表明,当代的中国农民是在集体所有的土地上实行的家庭经营,它完全不同于历史上那种在私有土地上的家庭经营。坚持了这一条,就坚持了我国农村经济、社会制度的社会主义性质,也就能够在不断深化的改革中始终保持着农村乃至整个社会大局的稳定。

站在农村改革四十周年这个新的历史起点上,我们有理由为已经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但也必须清醒认识到,距实现我国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目标还任重道远,改革仍在路上,而回顾和总结,只是为了使尚无穷期的改革能够走得更加蹄疾步稳、取得更加辉煌的成就。

四十年来我国农村改革的成就有目共睹。这些成就可以分为两大方面,一是在生产发展和农民生活改善方面的成就,二是在改变思想观念、推进体制机制创新方面的成就。

农业经营体制的改革取得突破后,在农业生产发展和农民生活改善方面取得的成就远超人们的预期。1978年,我国粮食总产量6095亿斤,1984年达到了8146亿斤,增长了33.7%;人均粮食占有量,从1978年的633斤,增加到了1984年的781斤,增长了23.4%。农民人均纯收入从1978年的134元,增长到了1984年的355元,扣除价格因素的影响后,实际增长了1.5倍,年均增长16.2%。1978年,我国农村贫困人口(标准为纯收入不足100元/人/年)为2.5亿人,贫困发生率为30.7%;到1985年,农村贫困人口下降到1.25亿人(标准为纯收入不足206元/人/年),贫困发生率降为14.8%。在短短五六年时间中,农业增产、农民增收以及农村减贫的显著成效,不仅极大改善了城乡居民的生活,而且极大鼓舞了人们对于坚定实行改革开放政策的信心和决心。

随着“包产到户”“包干到户”经营形式在广大农村的普及,改革深化所衍生出的后续变化,在对人们的传统思想观念以及计划经济下的体制、机制所形成的冲击,更是远超人们想象。

第一,农民以“承包”的方式,在不改变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不改变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制度的前提下,实现了农村集体土地所有权与农户土地承包经营权之间的“两权分离”,从而找到了农村集体土地的有效经营形式,既维护了农村土地的社会主义集体所有制,又使农户成为集体经济组织中相对独立的经营主体,使整个农村经济既发挥着集体组织的优越性,又充分调动了农户家庭的积极性。而集体土地所有权与农户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两权分离”,实际上就是将产权理论在农村改革实践中进行的应用,这是农民对我国经济领域改革在理论和实践上作出的杰出贡献。此后,“承包经营”的方式从农村进入了城镇,有力地打破了国有经济、城镇集体经济等公有制经济在改革初期面对的僵局,推动了整个经济领域的改革向纵深发展。

第二,承包了集体土地的农户,只要能够使土地的产出比以往增加,那么在“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之后,就能够使“剩下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农产品不断增加。而农户在销售了“属于自己的”剩余农产品之后,他也就获得了积累个人资本的可能性。这样,农户在承包的集体土地上,依靠自己的辛勤劳动,逐步积累起了属于个人的资产,并形成了改革初期最早出现的个体工商户和私人企业。这在已经完成生产资料私有制社会主义改造20多年后的中国,可以说是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但也正是由此才逐步形成了以公有制为主导、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新局面。

第三,农户承包的集体耕地,因为还承担着必须“交够国家的”任务,所以部分土地还必须按国家的计划要求种植农作物;但是其余的土地则可以按市场的需求来自主安排种植价值更高的农作物。随着耕地单位面积产量的提高,受国家计划控制的农作物种植面积就逐步缩小。有些聪明的农户甚至把承包的全部耕地都用于生产市场紧缺、价值更高的农产品,然后再到市场上去交换用于“交够国家的”那部分农产品以及自家的口粮,以使自家的生产获取更高的收益。这种现象生动地体现了改革初期“计划”和“市场”这两种调节机制并存的“双轨制”所起的作用及其演化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两大因素:一是农业的增产,二是市场的开放。当农产品的供给满足了计划的需要后,溢出的部分才有可能成为发育市场的基础;而有了市场,就必然会产生沟通需求与生产之间直接联系的机制,从而使生产更加符合市场的需求。因此,实行家庭承包经营,固然对调动农民生产积极性、促进农业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但也要看到,允许农民在完成国家计划收购任务后,将剩余产品直接进入市场的政策,在当时同样发挥了重要作用。必须肯定的是,在改革初期,大胆引入市场机制的开拓者是农民。

第四,农业实行家庭承包经营后,农户成为相对独立的经营主体,它承担起了农业再生产和扩大再生产的基本职能。农户承包的耕地属于集体所有,但作用其上的其他生产要素,如农具、种子、肥料乃至劳动力等,都属于农户自己所有。因此,实行家庭承包经营后的农业,是公有制经济与非公有制经济的混合经营,这显然也是农民在改革中的首创。

农民在重塑农业微观经营主体的过程中,创造了大量对全局改革具有重要借鉴和参考意义的宝贵经验,但要把改革推向更高层面的整个经济体制,则必须有党和国家的决断和规划设计。实际上,在农村改革取得重大突破之后,党中央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将它进一步引向深化和拓展。

在1983年1月2日发出的第二个指导农村改革的中央一号文件中,明确提出:“人民公社的体制,要从两方面进行改革。这就是,实行生产责任制,特别是联产承包制;实行政社分设。”

1984年元旦发出的中央一号文件,提出了三大重要政策:一是土地承包期延长至15年以上;二是鼓励耕地向种田能手集中;三是要求各地开展试点,允许务工、经商、办服务业的农民自理口粮到集镇落户。这个文件强调:“随着农村分工分业的发展,将有越来越多人脱离耕地经营,从事林牧渔业等生产,并将有较大部分转入小工业和小集镇服务业。这是一个必然的历史性进步,可为农业生产向深度广度进军,为改变人口和工业的布局创造条件。不改变‘八亿农民搞饭吃’的局面,农民富裕不起来,国家富强不起来,四个现代化也就无从实现。”可见,从那时起,党中央就把深化和拓展农村改革,定位在实现农民富裕、国家富强和四个现代化这样一个关系党和国家前途、命运的宏伟目标上。

此后的改革进展,大体上是循着这样的路径不断深化和拓展:改革商品流通体制

—改革资源要素配置机制

—改革城

乡二元分割的体制

—确立城乡统筹发展

二、农村改革的成就

的体制机制。

重要商品实行统购统销、重要生产资料由国家统一分配、劳动力就业由国家统一安排等,这些都是计划经济体制的核心内容。改革农产品统购统销制度,允许乡镇企业异军突起,破除对农村劳动力外出流动就业的障碍,改革户籍制度等,这些方面的改革,实际就是在改革计划经济体制、逐步发挥市场机制的作用,同时也是在逐步打破城乡分割的体制壁垒、推动城乡经济社会的统筹发展。把国家投资的基础设施建设和社会事业发展的重点放到农村,建立农村新型合作医疗、最低生活保障和社会养老保险制度,实行农村税费改革、建立对农业的支持保护体系等,实质就是让公共财政惠及农业农村农民、逐步推进城乡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

农村改革四十年的历程,实际上是从农民率先突破人民公社的农业经营体制障碍,到党中央总结、提炼、规范、推广农民创造的经验,再到党中央研究整个经济体制改革的顶层设计,推动城乡改革、发展互促互动的过程。但必须看到的是,农民的创造、农业经营体制的改革,对于突破改革初期的迷茫,对于创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和体制、机制,都具有破冰启航的意义。正如2008年党的十七届三中全会通过的《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所指出的那样:“农村改革发展的伟大实践,极大调动了亿万农民积极性,极大解放和发展了农村社会生产

回望过去,才能明白历史的厚重。在今天,

四十年历程,中国几乎伴随着世界的质疑而崛起。尽管站在不同的立场有着千差万别的解读,但是有一点,即使最苛刻的挑剔者也必须承认,中国四十年的改革成就堪称人类历史上的奇迹。

今天,很多发达国家已经放下身段,到这个他们看不懂却不得不佩服的国家来寻找“秘诀”。

回顾四十年,如果真的有秘诀,那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

所谓实际,就是农民占我国人口大多数这个实际,城乡还有很大差距这个实际,我国所处的发展阶段这个实际,中国的问题实质是农民问题这个实际。

所谓从实际出发,就是敬畏来自泥土深处不甘于贫困的生命力,尊重农民和基层的首创精神,坚持摸着石头过河与加强顶层设计相结合;就是坚持“稳中求进”的方略,厉行“小步快跑”的战术,大胆试验、谨慎推广,以最小的改革成本获得最大收益;就是看准了,就大无畏地“杀出一条血路”,就算有人暂时不理解,也要勇敢地“我走我的独木桥”;就是懂得欣赏“各美其美”,鼓励各地探索自己的模式、路子、方法。

一切从实际出发,是中国共产党人领导人民不断取得胜利的法宝。她在革命的血与火中淬炼过,在建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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