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稗子如何说《我爱你》

20171206期来自: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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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文论

■明前茶

女诗人余秀华刚刚爆红的时候,发掘她的诗刊编辑刘年就意识到,有一部分读者永远不会喜欢她,因为她的诗充满了自卑与骄傲,充满了波德莱尔式的突如其来的灵性,以及把伤口撕开给人看的任性。

今年,余秀华上了董卿的节目《朗读者》,她以磕磕绊绊、不甚清楚的口齿朗读自己的诗。在特写镜头里,董卿不由自主地眼含热泪,作为一名观众,我能够感受到余秀华的煎熬,与一以贯之的倨傲。尤其当她轻描淡写地说出,她离婚了,赚了15万元,给了从来就无话可说的丈夫,让他答应离婚。多少年来,这个男人也不知道她像掘地一样,奋力地在大大小小的笔记本上写字,意味着什么。

她终于获得了不受打扰的自由,而她孤独的底色更加锋锐,这种孤独,像刀子一样切开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让读者的心,缓缓地沁出一粒血珠。

她并不是因为脑瘫才获得了那么多同情,收获了那么多共鸣。在她的故乡横店乡村,她活得很泼,像足一个不好惹的农妇。她柔软干净的一面,低回敏感的一面,都给了她的诗。当地没有人理解她,村人说:“她写的每个字我都看得懂,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的知音都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回到她那首流传甚广的诗上。《我爱你》很明显是一首爱情诗。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身体带有残缺的女人,作者对爱的缺失有着极为深刻的体验。但是她的诗看上去并不是对爱情的诗意呈现,而是极力展现出复杂鲜明的“我”的形象。这首《我爱你》,倒像是诗人以短短14行写就的一部自传,它既囊括了余秀华过去40来年的生存体验,它是风暴过后的短暂温馨,却也隐藏着命运不可预知的箴言。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开头这句以风平浪静的叙事方式,道尽了一个病人,一个农妇,也是一个诗人的全部生活。诗是余秀华的药,是她疗愈这世界所有伤害的方式。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为什么这种沸腾又无声地浸没,非要是“陈皮”,而不是别的物事?想一想陈皮由新鲜橘皮,受尽了那么多风吹日晒,光阴荏苒,受尽了那么不足为人道的炭火烘焙的煎熬,才变成理气化痰的美物,能泡出五味杂陈的滋味,就知道诗人为何自比为“一块陈皮”。

接着,诗人说:“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对所有的女人来说,春天都是美好的意象,但余秀华却选择了对这种蓬勃渴望的按捺,这种“按下不表”,是近乡情怯,也是因为过去的风雪催逼,让她在接近美好时刻时,有一种恍惚不确信的担忧。接近,也有可能意味着离散的时刻即将到来。

“在干净的院子里读你的诗歌/这人间情事/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这一句并非诗核,却带动了整首诗的意象忽然变得生动、俏皮、灵秀,那是知己的诗句在女诗人心中荡起的涟漪,它如鸟雀一样倏忽来去,羽翼上有卑微又自由的闪光。为何不是百灵画眉,或羽翼鲜艳的鸟儿,偏偏是麻雀儿?再往下看就知道了——这首诗里的意象,无一不和诗人苍凉又任性的内在世界贴合。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这是余秀华对知己的坦白,一方面,懂得的人无需在世俗标准下最成功的领域里碰撞,另一方面,她时刻记得哺育自己的鄂中大地,记得自己作为一名农妇的骄傲与卑微,她需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来,“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让那个暗自燃烧着的名字折服。这是她暗自涌流的情感,充溢着爱的躁动与呼唤,又游走在爱的幻灭与实现之间,这等复杂的意蕴,非她的人生不能写出来,于是,这首诗最具震撼力的结尾出现了——“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春天,稻子在生长,稗子也在生长。稻子在诗人心目中,代表那种循规蹈矩、永远走在世俗成功标准上的人生,它直指“收获、粮食”,直指殷实无忧;而稗子代表那种永远桀骜不驯的灵魂,代表“大多数人走不进我的内心,我也不需要他们走进来”的另类人生,稗子是没有用的,它在整个春天都提心吊胆,怕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拔起、丢弃。稗子是诗人的自比,她混迹在稻子中间,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稻子;与那些最终会因为收获而低眉顺眼的稻子相比,稗子永远昂着头,然而,也只有那个最懂她的人,知晓这份昂然背后的胆怯与卑微。

而这份直击心灵的袒露,只有爱,可以企及。因此,这首诗才被命名为《我爱你》。这是余秀华以鲜活的身体经验和生命经验,培育出的一枚果实。经历了风霜与冰雪,这枚果实的回味越发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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