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养梦境需要的水量不……

20190207期来自:四川日报

滋养梦境需要的水量不大,一汪清泉一湾浅水就够了。

这是年过四十之后的感悟。人生旅途上奔波劳累,失眠成为常态,在偶尔美好的睡眠中,能进入梦里的是家乡那一眼山泉,那一条溪流。

老家在四川西部二郎山下,村里的房屋呈扇形分布在半山腰小坪坝上。靠近山的方向有一眼山泉,恰好如扇柄上的栓钉,将整个村子牢牢地固定在大地上。以泉眼为中心通向各户的小路则是扇骨,将各家连在一起。山泉后,是一片不大的杂树林,常年保持着绿色,仿佛缀在扇柄上的饰品。清亮得发碧的井水像是直接从叶子滴下的。

山泉水量不大,但无论旱涝,一年四季汩汩地向外流着,从没断过。泉水冬暖夏凉,大热天,地面晒得发烫,水却冷冰冰的十分清冽;下雪时,别处的水结冰了,泉眼还向外冒着热气。围着泉眼,先民们用石头简单地砌了一个“口”形井,用于蓄水。水满后从留着的缺口溢出,形成一条小沟。在地上蜿蜒着流动,形成一条不规则的曲线。紧挨井口那一段,沿水流方向铺了二十多米石板,供人们洗菜淘米、浆洗衣物。经年累月地洗刷,变得十分光滑清洁。这或许是世界上最简陋的水利工程了。

记忆中,山村新的一天是从挑水声开始的。晨起即作,无论忙闲,勤劳的乡亲们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挑水是起床后第一件事。每家一口水缸,不大,储水量恰好够全家一天做饭饮用洗漱。水需要每天挑,晴雨不辍,缸里的水因此保持着新鲜。挑水是男人的事,天刚亮,水桶与扁担相碰的声音在村里响成一片。男人将挑回的第一担水倒入水缸,女人起床时间也就到了。起来后,生火烧水洗脸,做饭,洒扫房屋院坝。饭做好摆上桌,上学的孩子才姗姗从床上爬起来,边走还边揉着眼睛。匆匆擦洗脸,扒几口饭,背起书包与村里小伙伴向着学校去。孩子上学了,略显忙乱的早晨才算理顺。

早上,围着水井转的是男人。早饭后,出场的全换成了女人。天气晴朗的日子,端着待洗的衣物,邀邀约约聚拢到井边。沿着水沟排成一排,将衣物摊出来的同时,也将话匣子打开。家长里短,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家中娃娃,圈里猪羊,地头庄稼,都是说不完的话题,不时传来嘻嘻哈哈欢笑声。摆得高兴了,甚至是停下手来,将衣服放下,几个人站直身子说话。仿佛来这里就是为了摆龙门阵,洗衣反而成了次要的。水流也变得调皮起来,趁她们说得正高兴,悄悄把衣服向下游带,待她们发现时,劈里啪啦踩着水去追。有时,一上午就洗了两件衣服,话倒是摆满一水沟。日子流水般地过着,枯燥的生活因此平添了乐趣,村里的女人们摆成了知心人,摆成了好友,让整个村子靠得更紧更亲。

到了做饭时间,水井边会又一次热闹起来。淘米洗菜,基本上还是洗衣那些人。手中衣服换成菜米后,就不再散漫了。灶里已生起火,一家人要等着吃饭。水似乎也不再调皮,尽着力,帮着淘洗。刚洗过的菜,装在菜篮里,湿漉漉的,水灵灵的,水一路滴到家里。

井被全村人命根一样地宠着。立春时,要来烧一炷香,祈求泉水常流;在除夕,要来拜一拜,感谢一年的供给。水井后面那片林子,不准放牧牛羊,更不允许砍伐。

农村孩子的童年很短,但欢乐的心很大。水井太过狭窄,容不下我们的欢快。水井流出的水小,形成的水沟也就很小,在村前弯了好几弯,还是只养得下一些小泥鳅与小鱼虾。孩子们蹦着跳着冲向半里外的那条山沟去泡我们的童年。流经村前的小溪流,与江河相比,显得那么弱小,但已足以让村里的孩子们惊喜。那是一条真正无忧无虑的水,具有山里的孩子一样的野性子。极不安分,蹦蹦跳跳着流动,遇到悬崖,纵身就往下跳,悬成一道瀑布。跑累了,也会蜷起来,形成一个个浅浅的水沱。村前那道瀑布下的水潭,装着一代又一代村里男孩子们童年的夏天。打水仗,捞鱼,整天泡在水里,恨不得身上长出鳞来,一直生活在水里。

水顺着山沟流出去,汇入天全河,融入青衣江,再加入长江,进入大海。见到了大世面,经过了大风浪,却再找不到自己。一批又一批离乡外出的年轻人,追随河流的走向,到成都,到上海,到山外广阔的世界去闯荡。人与水出走的方式一致,命运也相似。

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工作、打拼,常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在梦里,偶尔会长途跋涉,回到山村,去看那水井、溪流。没有多少事可做的闲水缓缓流过梦境。醒来,却常常发现枕上留有梦中溢出的水将现实打湿的印迹。

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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