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人

20181207期来自:扬子晚报

申赋渔 著有个人史三部曲《匠人》《半夏河》《一个一个人》,“中国人的历史”系列《诸神的踪迹》《君子的春秋》,非虚构文学《不哭》《逝者如渡渡》《光阴:中国人的节气》《愿力》等十多部作品。多部作品被翻译成法、英、韩文。现居巴黎。

我住在巴黎的一个小巷子里。一端是一个小小的三角空地。一端是邮局。

三角空地上长着两棵梨树。在梨树的底下,有两张长椅。长椅上长年住着两个流浪汉。一个喜欢喝酒,旁边总摆着一两只空的啤酒瓶。另一个手里总拿着一本书。

有一天早上,我刚出门,远远就看到消防车、救护车停在路口。到近处一看,那位平时爱喝酒的流浪汉躺在地上,两个医护人员正在进行抢救。只抢救了一会儿就放弃了。他已经死了。夜里冻死的。另一个流浪汉站在稀落的人群外,默默地看着。

消防车把去世了的流浪汉带走了。读书的流浪汉也离开了另一把椅子。

两把椅子后来就一直空着。

在巷子另一头的邮局的屋檐下,也住着一个流浪汉。看起来三十多岁,显得精神抖擞。我到这里两年了,每天都能见到他。偶尔还会彼此点头致意。他的铺盖总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邮局外面的一个长台阶上。上面正好有片屋檐能挡风雨。我们只在一天的深夜里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道。我们都站在欧洲广场的铁桥上看下面徐徐进出站的火车。我递了一支烟给他。两人默默地在黑夜里抽完手中的烟,点点头就分手了。

前不久,邮局进行大规模的整修,他原先居住的台阶被围挡裹了起来。外面只剩下一点点,只够人直着身子坐着,再也不能躺了。夜里九点多,我散步回来,看到他坐在这台阶上。我原以为,流浪汉四处为家,既然这里的窝毁了,那就再换一个吧。可是,每天晚上他还是回到这里,默默地在他原来的地方坐着。

回到家,我热了两只包子,出来找他。可是他又不在这里了。铺盖还在。我就在旁边等着,等了半个多小时,他还是没回来。只好怏怏地回家。

过后的好几天他都不在。我想,他大概找到新的住处了吧,毕竟巴黎这么大。又是一天晚上,我从圣拉扎尔火车站出来,沿着罗马路往家走,突然有个很面熟的人迎面走过来,与我擦肩而过。走过去好远,我才反应过来。是他。他的头发虽然还是像爆炸后的蘑菇云,显然洗过了。脸上干干净净,一身衣服也是新的。脚上一双旅游鞋,白得晃眼。大胡子也修剪过了,显得相貌堂堂。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忽然想到,巴黎有这样的机构,专门收留无家可归者。也许是因为他失去了住的地方,被他们发现了,因祸得福,得到了这样一身新装,有了可靠的生活。

之后有好多天,我一直没看到他。他的铺盖也不见了。我心里也就踏实下来,甚至有些为他欢喜。

在一次不经意间,我又遇见了那个爱读书的流浪汉。他住在巴蒂尼奥勒公园旁边的一把长椅上。他的手里已经换了一本书,很厚。从封面上的标题看,应该是一本爱情小说。我高兴地朝他点点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善意地对我笑笑。不过他已经完全忘了我,那个另一条街上的每天和他打招呼的中国邻居。他其实就住在离那两棵梨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我竟然一直没发现。

巴黎的夜已经很冷了,我还是在坚持散步。我改变了原有的路线。我特意要绕到那个小公园的旁边,看他还在不在。

绕了一个圈子,又经过欧洲广场的铁路桥。桥上靠栏杆又睡着一个流浪汉。我从他的旁边走过,借着路灯的光,我认出了他。就是那个邮局屋檐下的我的邻居。他和以前一样,又是邋遢落魄。他就睡在这露天的夜里。眼睛闭着,睡得很熟。原先的那个屋檐,离他只有200米,被围挡挡着。

他回不去。他也不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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