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看戏

20201120期来自:江西日报

曾亮文

“村里要演三角班,某某会上台。”

电话里,大哥说的人我没听清楚,感觉这个名字很陌生。就是大沙冲里那个独栋屋啊!哥哥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是那样的笃定。

大沙冲! 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记得她家住在大沙冲的山坳里,距村庄约有两里路,一条土路像女人手中的线一样蜿蜒着伸向她家土屋。她家对外面好像毫无兴趣,几乎不与外界接触。她家其实属于我们村,还在我小的时候,就住在那里了,遗世独立,倔强得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山坳里。他们的儿子拘谨而又怯懦。有一次,我经过他家门口,因为好奇,试着与他说过一句话。但是,他好像没有勇气回答我。他的眼神躲闪,保持着一种对外界天然的警戒。女主人我倒是看得多一些,瘦高的个儿,寡言少语的,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她偶尔会到村里来向别人借点针线什么的,因为咳,别人有些嫌弃她。每天,她都病恹恹的,吃饭的时候,皱着眉头,筷子懒洋洋的,让人觉得她是在把饭当药吃。

后来,我听说,她的丈夫因为生了一场大病死了。从此,生活就像他们的土屋一样摇摇欲坠,她变得越加沉默,神情也更加木然。平素里,在大沙冲几乎听不到人声,大沙冲的时间如一架老钟表,指针上沾染着沉重的露水,迟钝地走着……

就是那个女的,她居然还会唱三角班?

想起来,我已经多年没看三角班了,村里也多年没有再搭台了。记得上一次,还是我读中学的头一年。每次看三角班,礼堂里都是人山人海,像过节似的。永新三角班是集舞蹈、山歌、说唱等多种民间艺术于一台的表演形式,主要流行于永新、莲花、安福等地。说它是三角戏班,因为它只有一旦一丑一生三个角色,道具也很粗糙简单。

那天,在大哥家吃过晚饭,天色已经擦黑,一道霞光像一条绸带斜系在山村的脖子上,村庄有了一种时尚的气息。很多人开始往礼堂方向走,大家言笑晏晏的。老远就听到礼堂方向锣鼓喧天。

那晚的剧目是《云南寻夫》与《摘茶籽》。礼堂里黑压压的,喧闹声声,村里的人几乎全来了。村民对三角班有着热切的向往。鼓和镲的引子响起来的时候,帷幕缓缓拉开,礼堂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光彩夺目的舞台。

她迈着急促的碎步、踩着鼓点上台了。她的长相算是普通了,此刻,舞台上饰演旦角的她却顾盼生辉,满头的珠翠,甩着长长的水袖,拈着手指,媚眼如丝,她的嗓子让人有种莺啼百啭之感,一句念白“我去了——”的“了”字,尾音拖得长长的,是那样的娇俏、风情婉转,仿佛被另一个人附了身,一下将我镇住了,跟我所认识的那个目光呆滞、满脸愁苦的她几乎有着天壤之别,而且那么专业。我惊讶于她的变化,甚至怀疑这真的是她吗?

说实话,我没怎么听懂戏里的唱词。不过,三个人轮番上台,沿袭着戏剧的特定程式,卡着鼓点表演着各种各样的动作,欢快的配乐声里,他们唱念做打,插科打诨,丑角耍宝不断,旦角莺莺燕燕,演得热热闹闹的,引来了一阵阵叫好。演出结束时,村里的干部亲自向她献了一束花。演员们已经在谢幕了,可是大家意犹未尽,久久不肯离场,有人还拿出手机要跟她合照,喊着她戏里的名字,她居然成了村里的活跃分子,变成了大伙追捧的对象。她很配合,显得那样的快乐,那样的幸福。那晚,我失眠了,我在想像着她走向美好生活的背后的故事。

第二天,我决定去她家看看。我正要往大沙冲走,大哥喊住我,说她家已经搬到村里来啦,村口右边一栋就是。循着大哥的提示,我到了她家里。房子是那种白墙黛瓦的庐陵建筑,一条水泥路直达她的家门,院子门上的“福”字依然存留着节日里喜气的颜色。如今,乡下人的生活已经过出城里人的滋味,房子比城里人的更宽敞舒适。她一下认出我来了,居然还叫出了我的小名。交谈中,她显得很开心,说她儿子儿媳在外打工,做得不错,每个月还会给她1000元生活费。她感叹道,原本打算守着大沙冲那栋土屋过一辈子算了,可几年前,政府建议她搬出来,不仅在村里给她家盘了一块地皮,还补助了她家一笔钱,如今,生活已经不愁了。

“想不到,您还会唱三角班。”我忍不住说道。她笑着解释,年轻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三角班的演员,后来,因为生活过得太苦了,哪里还有心情唱戏呢。现在生活好了,又想唱三角班了,所以,她报名参加了乡里组织的三角班剧组,说话间,她还把聘书给我看。人心亦如花朵,一枝动,百枝摇。看得出,她已经从过去阴郁的心情里走出来了,她重新爱上了生活,爱上了戏剧,从她飞快的语速里,我听见了她心里深长而摇曳多姿的幸福。我为她一家感到庆幸,我相信,她在舞台上甩出水袖的一刻,过去的生活就在永远地告别……

那天下午,我去邻村看望一个朋友,特意弯到大沙冲去看了看她家的老屋。我去的时候,心情有些异样,就好像去窥探她家过去的一个秘密。由于年久失修,这栋土屋在某个雨夜已经悄然坍塌了,就像过去艰难的时光,去得无声无息的。杂草与灌木卷土重来,已经迅速地占领了这块领地,遮蔽着往昔的岁月和细节。但是,这栋土屋在过去的时光里,确确实实存在过。它的坍塌是过去的一种结束,更是新生活的一种证明。

powered by 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