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飞驰

20181214期来自:江西日报

□ 彭文斌

鸣笛出发,江西省昂然挺进“高铁时代”。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因工作关系,如今,乘动车在南昌、九江两地之间往返,已成为我的家常便饭。那天,我从浔阳城乘车回英雄城,目睹窗外江山妖娆,须臾百里,想起乘坐“庐山号”的往事,情不自禁即兴写道:“我看见云长满头顶/我看见水忙着制作镜框/我看见彩虹架桥/我看见动车/是一支神奇的画笔/目标指向远方。”

1987年正月的火车对于我而言,简直就是一头张着巨口的怪兽,我挣扎其间,无奈,无助,听天由命。

那是由上海开往南宁的79次旅客列车。寒假将尽,我一个人从故乡分宜扛着行李挤上车,去广西柳州读书。超员实在严重,水泄不通,我蜗行至车厢连接处,再也动弹不得,只好以行李为凳,就地“安营扎寨”。大冷的天,车厢里却仿佛蒸笼,难闻的气味扑袭而来,像隔夜的饭菜。每到一个站,便不断有人塞进来,活动空间愈来愈狭窄,我感觉自己随时会变成一条沙丁鱼。几近窒息中,我只能依靠一本《中国地图册》打发时间。从中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夜晚,其实,我看不见车窗外的任何景色,簇拥在我周围的永远是人的身躯,热乎乎的,跟随着速度变化着姿势。我渐渐绝望,18个小时的旅程,只能困守于这立锥之地。

800多公里的旅途,对于我而言,是那样的漫长。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彼时的心情。焦灼,颓丧,每一分钟都是折磨。我像一个数羊的孩子,千万次在心中祈祷:火车快开!火车快开!

疲惫不堪的青年,终于在列车惯性的轰鸣声中睡去。

次日上午,在煎熬中抵达目的地。

那时的我做梦也不会想到,31年后的秋天,我的老师从广西南宁乘高铁动车来南昌出差,近1200公里,不过数个小时,真是现代版的“千里江陵一日还”。师生相见,情不自禁感慨:速度重新定义了生活。

棚车形同一个黑色的爬行动物,蹒跚地行进在分(宜)文(竹)铁路线上。寒风冰刀一般从原野刺进虚掩的铁门内。微弱的光线滑过一张张苍白的脸。人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这是1999年的大年初二,我们一家三口从永新县前往故乡分宜探亲。由于原有的绿皮车底被调用于编组春运临客列车,从文竹到分宜的旅客列车只能由棚车来顶替。车厢里几乎无任何服务设施,甚至没有一盏照明的灯。旅客们以旅行袋、报纸、纸箱为垫,席地而坐,铁的冷气直透骨髓。一岁多的女儿躺在妻子的怀里,偶尔,她睁着眼打量周围的什么,好奇,不解,甚至不安。火车嘶吼着,吃力地往前拽,蒸汽机车喷吐出来的煤灰飘往半空,又被风卷进车厢。我不时替孩子挡住白森森的光线,还有冷嗖嗖的风,盼望着火车能够使劲奔跑起来,早一刻结束这龟步蜗行的旅行。遗憾的是,火车不为所动,只顾大口地喘着粗气,向钢轨发着脾气。

最要命的是,这趟棚车上没有厕所。列车停靠安福站时,男女老少纷纷跳下车,找地方应急。车站工作人员拼命吹着口哨,惊吓得一群麻雀四处奔逃。我默默盯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站牌,心中怆然。一段不过120公里的路程,列车整整耗去4个小时。

往日不可追。这些年来,铁路像中国这个巨人的血脉,急速而又生机勃勃地伸展,可谓日新月异。以沪昆高铁为例,动车基本实现了公交化,寻常百姓也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对于我和妻子而言,自从3年前女儿远渡重洋,奔赴万里之外的加拿大求学后,每次前往上海浦东国际机场接送,都必然选择高铁动车,体验尤其深切。清晨出发,单程不到4个小时,晚上即可回到自己的家,这种风驰电掣的速度,在十几年前,便是连童话写作者们也不敢想象。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我从南昌西站乘坐G1759次列车去新余参加一个采风活动,当年4个多小时的旅程,如今仅仅32分钟即轻而易举搞定。瞬息三百里,一杯茶尚温。那一刻,我忽然忆起坐棚车的岁月,恍若隔世,感慨之余,我如是写道:“时间被动车吞噬/钢轨就是跑道/盯紧东方红/诠释须臾。”

蒸汽机车早已退出历史舞台,“复兴号”破晓而来。火车,以其独有的舞步,领衔一个时代。

记得齐秦曾经有一首歌这样唱道:“火车快开,别让我等待;火车快开,请你赶快,送我到远方家乡,爱人的身旁……”而今,火车真的飞跑起来了,跑出了千山万水之间的巨变,跑出了一个民族伟岸的身影。

在京九铁路通车前,九江几乎是一座闭塞的边城。至少,对于我这个当初在赣西工作的人而言,去一趟,委实不易。

记得1995年4月,正与妻子谈恋爱,选择赴九江旅游。那时,只有省城开行了到九江的“庐山号”旅游特快列车,所有旅客必须到南昌中转换乘。我们半夜从樟树爬上一列绿皮火车,不到100公里的路程,竟摇晃了近3个小时。一出南昌站,遇见瓢泼大雨,哪儿也去不了。天色未明,异乡苦旅,身心间充满惆怅。那时候,南昌火车站的候车室是钢架棚,好像黄土高原上黑着脸膛的老汉。只能呆在这个四处漏风的地方等待黎明。

斯时,“庐山号”旅游特快列车声名鹊起,从南昌去九江,仅运行两个多钟头,远胜于公路方面的四五个小时车程,创造了速度之纪录。上车后,面对窗明几净、座椅备品簇新的环境,我感叹日月换新天。妻子还特意摆了几个很酷的姿势,拍照留念。天穹放晴,山岭、田野、村庄、树木经过雨水的洗涤,更加生机勃勃。车窗成为取景框,给寂寞的旅途带来欣喜和愉悦。这种感觉,颠覆了昔日求学的羁旅狼狈印象。

然而,现实相当残酷,仅仅半年,随着昌九高速公路的强势崛起,“庐山号”旅游特快列车败下阵来,最终销声匿迹,成为一个时代记忆。

但铁路从来没有真正放弃昌九走廊这一个重要的客流市场。沉寂之后是爆发。2010年9月20日,南昌至九江之间开通城际高铁,时速250公里的“和谐号”动车组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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