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间

20181214期来自:江西日报

□ 蔡 瑛

我在20来岁的时候,猛然想起一个至今都称得上伟大的词:创业!作为一个年轻姑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的人生看上去光明而稳妥。而我却像个孤胆英雄,从乡下辗转省城,毅然开始了一条茫茫创业之路。

那是中专毕业的第二年,我分配在鄱阳县古县渡镇工商所工作。上世纪90年代后期,镇上的年轻人纷纷南下,潮水一般。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摇曳,在单位办了停薪留职,去了广州。南下的3年,活得并不惨淡,却总有水土不服般的郁郁寡欢。直到2002年,我通过自考到江西师范大学函授。初秋的校园里一片葱茏,女学生们拿着书本或是吉他,在草地上,在林荫道间,悠然自得,自成风景。我痴望良久,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委屈与激动。像是在对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省城南昌,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与气质,俘获了我。我热血沸腾地为自己定下人生方向,我要留在这里,留在南昌。

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留在这个城市呢?我想到创业。我将我仅有的商机嗅觉与个人爱好进行各种配对,最后锁定了摄影行业。

我对摄影的情结由来已久。上初中的时候,正是上世纪90年代初,我所在的古南集镇上,巴掌大的街面,几家单一的店铺,贫瘠单调的生活里,我们的青春依然像青春痘一样不安分地生长。我和一些“作款”的女同学从口粮里偷偷抠出些零花钱,买港台明星贴纸,租港台言情小说,从明星贴纸与言情小说里受到启发,既而迷上了照相。

照相馆在河对岸的古北街上,摄影师是一个大我几岁的女孩,胖胖的圆脸,爱笑,跟着父亲学徒,女承父业。照相馆平日里生意寂寥。人们都攒劲忙着各自的活路,下田的下田,赶集的赶集,起早贪黑,生活与衣着都朴素规矩,照相这种花哨的事就像邪念一样不好意思被提及。也有特殊情况。逢些正经大事,老人做寿、学生毕业、青年当兵、过年团聚,这才想起照个相,隆重地梳洗换装,庄重地留个纪念。对我来说,照相有它更为别致的意义。那方寸之间承载着一个少女蓬勃纷乱的小心思小憧憬,是一种青春的安放,是我献给自己的隐秘的成人礼。

古北照相馆里的相机是那种老式的大家伙,用支架撑着,罩着神秘的黑帘子,女摄影师在黑帘子后面咋呼,来,看镜头,笑一个。然后,“咔嚓”一声。特别有仪式感。照相用的是胶卷,日本进口的。拍完照到取照片大概需要两三个星期甚至更长,因为要等那一卷胶卷拍完,再搭班车送去省城冲洗。每次等照片我都心怀期许,像是等待远方某个男孩的情书。

2002年,写真照正风靡全国,那是一种我从前无法想象的全新拍照模式。我在广州体验过一次,那种包装下的闪耀新生,明星般的礼遇,没有哪个普通女孩不为之心动。我萌生了一个大胆念头,在省城开一家摄影书吧——一个为我的理想量身定做的兼顾拍照与阅读的行当。那个年纪,梦想与勇气,可以撑起一切。我和正待业的二妹远上北京,从零开始学习摄影与造型。

2003年春天,我们筹借了10万元巨款进驻省城,在江西师大旁一家超市的二楼租下一间近300平方米的店面。设计、装修、购书、拍样片,两个女孩发挥着超常的能量,一点一点把梦想拉到眼前。

婚纱影楼行业早已兴起,南昌有不少成熟的大型婚纱影楼,大多是加盟品牌,也有些颇具个性的女子写真馆,比技术更令人吃惊的是价格。写真照的受众大多是高校女生,有些女生一年拍数套。我的摄影书吧在师大旁边如鱼得水,师大的学生们渐渐习惯周末来这里拍照泡吧谈恋爱。最忙的时候,我们一天拍过十余单写真照。均价两三百元的套餐,加上预订款,我们有过日进账五六千元的纪录。那时,对于一个年轻女孩,那是一笔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数字,我一度以为马上要走向自己的人生巅峰。

正当我的创业渐入佳境的时候,一场席卷全国的灾难——非典来袭。在愈演愈烈的疫情中,空气凝固,英雄城一片惶然,街市寂冷,高校封校,人人自危。我的摄影书吧陷入瘫痪。那是个令人窒息的漫漫长夏,我和妹妹守着空店相对无言。

影楼半年到期,房租无法如期交付,房东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我们租了一辆大卡车,将剩余的物品以及冷却的勇气默默打包,就着夜色匆匆逃离。

仓皇地回到家乡,夹起尾巴重新去单位上班。第二年,我因为写作特长调入县局机关,命运绑定在了介于城市与乡镇之间的县城。那时的鄱阳县城格局还很小,最繁华的地段是不到一公里的建设路,刚建成的商业街不太被人看好,第一个商品房小区刚进驻城北。街上往来的是一种随叫随停的面包的士,两块钱包到。人力黄包车随处可见,不急不缓,荡荡悠悠,踩着小城的节奏,给人一种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之感。有一次坐在黄包车上,我将鄱阳城细细打量了一番。小城虽小,但商铺密集,生活娱乐休闲一应俱全,也有点让人眼花缭乱的小繁华。我发现整个县城婚纱影楼只有两家。而拍婚纱照之风早已从城市刮向乡镇,家家日子都在往上奔,人生大事蜜里调油的时刻怎能不来点仪式感?我在这个管辖30个乡镇100多万人口的县城里嗅到了商机。

我和妹妹一拍即合,决定重续我们的创业梦。因为资金有限,我们退而求其次,将店址选在了城乡结合部——城东。城东是居民老区,生活便利,街市喧嚣,有浓郁的生活市井气息。我们每天在那里打转,像所有刚来的乡下人一样,起早摸黑,同农民工一起吃5元的快餐,住廉价的旅社,一点一点向这个县城渗入。2004年秋天,我们的婚纱摄影正式落户鄱阳县城。

摄影行业随即迎来了大数码时代,与相机相濡以沫的胶卷一夜之间沦为弃妇。数码摄影的强大与灵活让影楼生机盎然,各种婚纱、写真、儿童主题摄影馆在县城应运而生。人们越来越注重生活品质与仪式感,在大众需求的推动下,影楼规模跟着内心欲望一起膨胀,我们开了分店,后来又在芝山路口开了一家面积一千余平方米的大型婚纱影楼。

那是县城婚纱数码影楼的黄金时期。随着日子的富裕,结婚越来越讲究,拍婚纱照俨然成了必备程序,不去正经拍一套婚纱照,差不多等同于没到民政局领结婚证。每到春节前,乡镇的打工青年扎堆返乡结婚,县城各家影楼都人满为患。我们曾在某年的腊月二十六接待了100余位新娘,有的乡镇新娘们头一天晚上就来店里过夜,凌晨一两点开始化妆,一个个双眼熬得通红,像结结实实地哭过一场嫁。

近些年,婚纱摄影玩起了高端旅拍模式,婚纱摄影与浪漫旅行天生心心相印,三亚的浪漫海景、大理的文艺情调无疑与爱情更匹配。地域受限,技术滞后,县城婚纱影楼的存在感极速缩水。相机功能在手机里的强大植入,更是迎来了全民拍照时代,照相变得跟照镜子一样方便寻常。五花八门的拍照软件配套而生,美颜修图简单快捷随心所欲,方寸屏幕可以满足女孩们的一切审美需求。拍写真照这种极具仪式感与专业性的技术活,像曾经的裁缝一样,一不留神被时代挤兑,来不及唏嘘慨叹,影楼业集体步入中老年。

我在某一天,心平气和地终结了我的摄影创业之路,又开启了新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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