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里的启蒙者

20200917期来自:张家口日报

随笔

我的小学没有围墙。几棵歪歪扭扭的果树隔开外面的世界。果树圈住的七八亩土地,立着一栋挺大的教学楼、两栋挺小的教师宿舍外加一间厕所。细沙操场边上,有一座国旗台,升国旗是每周一的固定节目。此时,国旗正在旗杆顶端飘扬。旗杆前,站着的是我们的校长王老师。他声音很大地说“你们回去和家长说,不要再来学校放猪了!”我们的队伍爆发出了持续的欢乐的笑声。回头看看,正有几头猪藏身果树下蠢蠢欲动……在这所没有围墙的小学,我度过了将近七个年头。

那时没幼儿园,只有学前班。一年的学前班我只读过大半年,原因是爸妈不知道我到上学的年纪了。大院子里的堂姐带我到学校玩儿,我悄悄坐到学前班教室最后一排,听了两次课,被老师发现了,找到家里,给我补报了名。我永远记得,学前班只有这一位老师,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她的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学前班的事大多忘却了,只记住两件。第一件,我给同学们算命。教室门关着,要算命的在门外排队,一个出去了另一个再进来。所谓算命,不过是给人看手指头上几个箩几个簸箕。我牢牢记住奶奶说的,“一箩穷二箩富三箩顶抹布四箩银子包中柱……”如今,后面是什么全记不住了。第二件,有道数学题全班没一个人做对,被罚站在太阳底下 “好好思考”。上课时间竟然能到教室外面,大家都特别高兴。

学前班结束了,全班26个人要换到斜对面教学楼的教室上课。开学第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同学们三三两两到教室里坐好了。教室外有个中年大叔在徘徊,不知道是找谁的。上课铃声一响,那胖大叔竟走进教室里来了。“我姓余,教语文,是你们的班主任。”他说着,转身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他的名字。我们看到他穿一件后背起皱的的确良白衬衫,一条黑裤子,脚上一双黑色懒汉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大圆脑袋,只有旁边一圈儿头发,头顶油光锃亮。

余老师是刚从别的学校调来的,我们一点儿不了解他,他却一点儿一点儿了解我们了。我们来自学校周边的好几个村,很分散。余老师一个个村走遍了。一天傍晚,听到一个声音在大院子外提起我的名字,是余老师!邻居问他,他家这小孩儿学习怎样啊?他说,我们班第一名!真是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我跑出去迎接他,他却说不是来我家,是要去村里另一个学生家,是让我带路的。

老师总是喜欢好学生的,我自然得到不少“优待”。余老师对我好的一大方式,是让我帮着刻蜡纸。第一次刻蜡纸是在教师宿舍楼前那几株果树下,我很高兴地坐到椅子上“试试”,像是得了莫大恩宠。余老师瞪大眼看了说“不错啊”,自那以后,刻蜡纸的任务大部分落我身上了。

我刻蜡纸的“名声”越来越好了,教思想品德课的朱老师也让我帮他刻。五年级的夏天,我们正准备全省自然竞赛。那个周五晚上,我要到黑板上给同学们抄题目,自己还得抄一遍,再要帮着刻蜡纸……我不想接下来的周末还弄这些,顿觉压力太大,竟然在跳远的沙坑边哭了。朱老师呢,知道我哭过,却并没放弃让我刻蜡纸,他不知道从哪儿给我带了个很大的水蜜桃,算是对我的慰劳吧,笑呵呵对我说,一个大小伙子,哭什么嘛。

后来,小学有了围墙,有了操场,有了漂亮的教学楼还有了花坛,我早已离开学校,我的老师们也相继退休了。前两年在街上见到了余老师。

阳光耀眼,我看到一个高而胖、戴顶破草帽、穿白衬衫的男人在买菜。我小跑过去看,果然是余老师!他满脸笑,不停地说,你现在是大作家了!我听人说过你的!我说,哪里是什么作家,学写作文呢。——我总不能忘记,余老师对我作文的一次修改。那是小学三年级吧?我写鱼塘里的鱼,“红得像太阳”。余老师在旁边批注:形容不准确,再红的鱼也不像太阳!我久久不能服气。后来渐渐明白,“准确”是多么重要。——说不上几句话,余老师要走了。我看他渐渐走远,背有些驼了,但依然宽阔,肥大的白衬衫皱缩着。

甫跃辉
powered by 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