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鲸在歌唱

20201122期来自:大众日报

□ 雪 樱

在今天,我们谈论一位大学问家时,会阅读他的著作还是谈论他的人格?到底哪一方面对后人的影响更大呢?读完赵德发先生新作《学海之鲸:朱德发传》后,我的脑海里始终萦绕着这两个问题。这是一部作家与学者精神对话的生命之书,也是朱德发先生的心灵史和学术史,赵德发历时一年,跨越三省市,采访百余人,用诗性思维和真挚感情回溯朱先生的一生。

“如果把学界比作学海,朱德发先生就是学海之鲸。生前,他在学海中汲取,探索,壮大了自己,也影响了学界生态。他的自然生命终结后,依然用他的道德文章滋养后学,滋养着像他那样的‘真学者’不断出现。”书中的这段话可谓点睛之笔。

朱先生前半生经历苦难,5岁奶奶去世,6岁父亲病逝,10岁爷爷去世,接二连三的家庭重创并没有磨灭他幼小心灵的求学之志。爷爷背着粪筐下地干活时教他的《百家姓》,在他心里播种下儒学的种子;父亲当年从大连扛回来的留声机,又让他见了世面,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思想。后来,他踏上教书育人的漫漫道路,门楼小学、下岚初小、虎路线初小、齐家沟完小、罗家小学,他从稚气未脱的“小先生”,一步步升为主任教师、教导主任、小学校长,后来进入教育局当教研员。再后来,他以调干生名义进入曲阜师范学院中文系读书,毕业后被分配到山东师范院校任教,那五排房宿舍成为最初的起跑线。此后,他教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培训大学教师等,三尺讲台,一站就是67载。很多人并不知道,朱先生一路成名,背后承受着包办婚姻的压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一块千斤石压上了我的肩”,他有着太多难以言说的痛。当他在教室里洋洋洒洒讲课时,妻子顶着烈日扶驴耕种,抑或是牵驴走在卖粮的路上,还要照顾一家老小,这些他始终怀揣感恩之情。而赵德发也有过相似经历,上学较少起步晚,乡村任教十余年,十八岁定亲结婚,因而叙述起来感同身受,更有情感和鸣了。

我成长在某高校家属大院,周围住的都是老师,大院里也走出过一些知名教授。以我的经历看,凡是称之为大学问家,无不有过人之处,无不有精神底子,而这个精神底子就是刻苦读书,独立思考。朱先生也是如此,从儿时武侠小说孕育的英雄情结,到任教后受杨朔影响萌生的作家梦,再到大学四年苦读文史书籍,他熬夜读书是常态。为了节省时间发明了“暖瓶焖米”之朱氏简餐,有时候甚至让人把他反锁在屋里读书,即便是“文革”时期,他也是痴迷阅读,研究鲁迅,“深稽博考,刮摩淬砺,勇猛精进”。倘若把这段经历比作用苦难和苦学独酿的一碗老酒,正是有了这碗老酒的垫底,他才迎来学术生命的爆发期——— 于学海书潮中自由遨游,乘风破浪,横跨障碍,勇敢突围,终于成为一条游行无畏、体态优雅的巨鲸。这一点,与叶嘉莹和齐邦媛两位学者极为相似。叶嘉莹多舛一生,以诗词为舟,“意暖神寒”,不懈深耕,她用苦难经历和独立人格绽放“弱德之美”,她希望多年后自己是一头蓝鲸,后人中能有一另一头蓝鲸与己唱和诗词。齐邦媛完成《巨流河》,台湾作家简媜说,“此时齐老师已跨过八十门槛,这好比是孤高峰顶摘一株还魂草、悬崖上筑一个青春梦的举动,一个太沉重的故事,落在一副太弱的身体,在天色太暗的时候。”然而,巨鲸歌唱,发出的大音,在今天依然在我们耳畔回响——— 翻阅《五四文学初探》《中国五四文学史》《现代中国文学英雄叙事论稿》《朱德发文集》(十卷)《现代中国文学新探》等著作,从字里行间能够感受到朱先生严谨的学风、强健的精神。

没有人天生是巨鲸,朱先生的成功之道既有曲阜求学打下的儒学底色,也有故乡蓬莱浸润的道家气息,他善于平衡两者,在学海冲浪中奠定精神基调。如他接受山师学者顾广梅采访时所说,“五四文学研究是我起飞的基地,也是我的学术生命根源。对五四文学的生命体验与理性感悟,我的文化人格里注入了人文精神与科学精神,增强了诚与爱的人性内涵,提升了真善美和谐统一的审美境界,激起了学术生命的爆发力。”学者陈平原曾写道,“五四的最大成就,就是造就了大批现代知识分子。”而朱先生,正是得五四精神真传,他有个经典比喻,“如果说中外古今文化通过不同层次的冲撞、交汇、对话,结成了一张深不可测、广不见边的‘大网’,那你选择的现代文学研究对象就是大网上的一根‘绳子’,或者一个‘结’。无论是解开一根‘绳’,还是剖析一个结都要触动这张‘大网’,这就要求我们把大大小小的文学研究,都放进一个错综复杂的文化背景里面。”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探索的。1947年,田仲济先生用“蓝海”笔名出版了《中国抗战文艺》,为国内第一本抗战文学史专著。三十年后出版社邀请他修订再版,但他事务缠身,便把这个活儿交给朱先生。朱德发放弃查缺补漏,决定重写大改,查阅海量资料,增加近20万字,再版时署名还是“蓝海”。

巨鲸也有可爱之处。赵德发先生在回溯和梳理朱先生心路历程时,处处闪烁着理性光辉和诗意笔致。朱先生教书育人,一头扎进学海中专注文学研究,但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教书期间放假回家,冬夜踩着厚厚积雪,路上摔倒多次,直奔五里路外的供销书店,只为给儿子买心仪的二胡;他鼓励妹妹朱德玉考学,供她读完初中和高中,毕业后被国防科委录取,考上部队大学成为轰动全村的高光时刻;他关爱孙女和外孙女,有一次去韩国开会给孙女买回一套名牌化妆品,被他当作重要任务,隔代亲氤氲纸间;他关心学生的事业走向和日常生活,毫无保留帮助改论文,自掏腰包添补生活费,热心引荐提供好平台,培养出的学生如王兆胜、张清华、张光芒等,如今都成为学术名家;让我落泪的还是他对老伴的情深笃意,每次从外面领奖回来他总是说,“老大姐,我这个军功章至少有你的一半!”有一次老伴住院了,出院回到家他欣喜说道,“老大姐,你可回来了,这个家离不开你呀!”当他临终前最后一次去住院时,还笑着对她说道,“老张,我就是去住几天,马上回来!”进入晚年后,他依然笔耕不辍。70岁时他写道,“我要读那些我最想读的书,我要作那些我最想作的文,还要尽力把我三十余载在学术园地耕耘残留下的难以忘记的‘雪泥鸿爪’拾掇起来,以体验人生的真正乐趣,感受生命的真正充实。”

我想起席慕蓉写给齐邦媛的诗,其实,“明镜既成/您就无需再做任何的回答/这一泓澄明如水的鉴照/正是沉默的宣示/历经岁月的反复挫伤之后/生命的本质,如果依然无损/就应该是,近乎诗。”近乎诗,是一种至高精神境界———

尽管朱先生童年饱受苦难,家庭连遭不幸,青年又经历变动,有太多难以想象的困难和隐忍,但他活得坦荡,活得清白,活得漂亮。

纪念一位学者最好的方式就是读他的作品,传承他的精神,即在阅读和思考中体悟一个人怎样面对困难,捍卫尊严,又是如何创造奇迹的。如果说朱先生的一生是创造学术奇迹的一生,那么“德发写德发”也将成为一段文坛佳话。美好德行相互鉴照,缓缓生发无尽悠思,使我们这一代人从中看到真学者的风骨和气节,从中撷取到创造的力量和生命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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