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

20180607期来自:深圳特区报

◎ 冯 娜

正如《越人歌》中所唱“心悦君兮君不知”,但凡不平常的夜宴,主人和宾客总是各怀心思(或鬼胎)吧?恕我孤陋寡闻,除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鸿门一宴;“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的贬谪送别之宴,记忆最深刻的夜宴要属南唐顾闳中笔下的《韩熙载夜宴图》了。

宴会,多了一个“夜晚”的时间限定,仿佛就加深了这场宴会在黑暗里进行的阴谋感、神秘感和私隐性——《韩熙载夜宴图》的由来简直就是窥私的结果。不管南唐后主李煜是出于“惜其才”,还是监视他所倚重北方籍宦臣韩熙载的宾客交游,这场夜宴却是可以抛除政治的隔膜和多疑的眼目而不朽了。

当代美术史论家李松先生曾在研究专著《韩熙载夜宴图》中指出这幅画有拼接的痕迹,也就是所谓的“接卷”。由于纸、绢长度、画卷本身裁剪等原因,接卷在美术史上也不算鲜见;而这幅夜宴的接卷则使整个宴会进展过程、如何流水曲觞、如何觥筹交错,人物的心理又是如何起合暗转变得微妙起来。于是,后世也有画者和学者按自己的理解大胆揣测和发挥,重新组合穿插了夜宴画卷的顺序。如广东博物馆藏的蒋莲摹本,先是“听乐”、“清吹”、“观舞”,接下来才是“歇息”、“曲终送客”。学者漠及也曾在夜宴图新考论述《欢宴的另一面》中表达了听乐、观舞、歇息、清吹、送客这五个场面的顺序并不是现存卷帙的猜想。

这些场面拼接的猜想让人对还原画卷本身的场景充满好奇,姑且不论哪一种猜想更为靠谱,这也充分表明了这一长卷内在的艺术逻辑相互联系又可各自独立。《宣和画谱》中对李后主窥视韩熙载这一事有较为完整的记载,里面颇有意味的一句是说:“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岂料熙载视之安然。”好一个“安然”,想必每一个看画的人,都不会忽略韩熙载在每个场景中的姿态和神情,恬淡自适,却无丝毫欣喜之色。这不得不让人揣摩其内心的隐忧和思虑。古人的不得志通常反映为官宦纵情于声色、文人寄情于山水。歌舞艺伎、推杯换盏的沉湎一是要表露荒淫而掩饰野心,另一方面是在宣泄激愤和沉郁。每一场能够流传于世的夜宴总有“安然”镇定的光照之处,而那昏昧之地危机四伏,机心暗藏。任是仕女舞姿曼妙、曲乐柔靡、床榻之间还有隐约的情色气息,主人公韩熙载的神情里,依然会让人感到一种泠泠的肃杀之气。

热烈与冷漠交织,颓靡与正襟相撞,一个紧张而放任的夜晚被历代宫廷均有可能出现的君臣揣度所裹挟。相传李煜最后将这幅夜宴图拿给韩熙载赏看,韩熙载看后依然我行我素,不拘名节;李后主视其荒淫,也未对其封相或压制。

韩熙载和他的生活逸事得以名世,也许多半应归因于他的君主李煜。这是写下“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的君王——读李煜词,我突然有这样的设想:如果李煜、韩熙载这两人一个非君一个非臣,都处在官宦世家而彼此并无政治的冲突和抱负,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一起赏乐吟诗作乐的知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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