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的向往

20200802期来自:羊城晚报

□茱朱

从今年年初开始,邻居梁伯伯就因老人常见的各种慢性病一直卧病在床。他两个女儿都在外地,因为疫情的关系,无法回来探望。三月初的某天,太阳很好,天气回暖。一个月没下楼的老人家,固执地哀求老伴儿推他出去走走。开始老伴儿说啥也不肯,结果还是拗不过老头儿再三哀求,推着他下了楼。

他们往河堤而去。三月的河边,青草已冒出嫩芽,许多花儿都开了。

梁伯伯的老家在乡下。几年前,他想要在村里重修老房子,但两个女儿坚决反对,说住在村里不方便。搬进这个小区以后,梁伯伯还隔三差五地往乡下去,后来身体不太好,就慢慢不回去了。然后,他和老伴儿就把河堤当成了一处念想,因为在那儿可以闻到青草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味道。以前梁伯伯经常独自来这河岸边散步,可是这会,他连伸手去摸一摸花儿的力气都没有。

从河堤回来的那天中午,梁伯伯就去世了。

我妈说,那天她在阳台上看着老太太推着老头儿出小区,又看着他们回小区的。就这么一来一回,

人就没了。她说,所幸,梁伯伯在临死之前,还能够去闻一闻青草的味道。我妈也是对土地有深深留恋的人。可是她早早就离开她那块土地了——先是帮我姐带孩子,接着又帮我带孩子,然后又帮我弟带孩子。她已在不同的城市里辗转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别人都说她好福气,我妈每次都是笑笑,一副很受用的样子。我也曾经觉得我妈应该很幸福,后来却发现并不是这样。

在广州的时候,我们家住在十几楼,我妈恐高,但她从不表现出来。有一回坐电梯,电梯忽然失灵从15层掉到11层,弹起来又掉回11层,然后停住。我妈惶恐地逃出来后,整个人吓得直哆嗦。从那以后,她就不敢一个人坐电梯了,经常是走着下楼,上楼的时候,如果没有别人一起等电梯,她宁愿一层一层地爬上去。

这件事起先我并不知道,是同一栋楼的王奶奶告诉我的。她说我妈跟她讲过很多次,城里的生活虽然方便轻松,但是都没有乡下好。乡下安全,自由自在,不像城里,一会电梯故障,一会又是

病毒 (那时是2003年非典刚刚过去没多久)。王奶奶对我妈说:“那你干脆回乡下好了,让你女儿请个保姆。”我妈长叹一声:“哪能这么浪费钱。她天天加班,

生活也不容易!”

尽管这样,我当时还是没有太把这些事放到心上。后来我搬去北京,住了一处有花园的房子。花园有好几十平方米的大草坪,草坪外面还有一小片矮树林,然后才是马路。我们一住下,我妈几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翻地,种上了红、白萝卜,又种上了菊花菜和上海小菜心等,外围还种满了指甲花。我怕她累,她却说:“种地有什么累,过几天花啊菜啊都长好了,心情就会好起来。”那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听她提到“心情”,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原来她的心情并不好啊。

看着我妈在花园里忙碌,播种、淋水,汗水从额上沁出,在阳光下轻盈得像露珠一般。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这些年,我带着她南来北往,对这种生活感到快意的我,却从没有想过母亲的艰难。她该是用了多少心力,才在茫茫人海里蹒跚地跟上我的脚步啊。

这次疫情期间,我们在家里困了一个春天。有些老人偷偷溜出门去透个气,便遭到年轻人的斥责。可年轻人有手机、有网络,老人们有什么呢?他们晚年的向往,无非就是花草树木,最好还有田野和河流。

从前我也不理解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大爷,为什么可以去到哪跳到那?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老人家一去旅游都要挥着红纱巾,或者作态陶醉地闻着花。现在我明白了,她们也有一颗飞扬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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