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那棵枣树

20190206期来自:羊城晚报

每逢春节,都会想起家乡那棵枣树,还有二爷的故事。

二爷院里有棵枣树,六七十岁吧?树冠已算不上茂盛,却像一柄绿巨伞,遮盖了一大片院子。树阴下,常坐着干瘦的二爷,顶几缕白发,慢条斯理喝茶,低声唠叨一些琐事。

二爷也算四世同堂,可惜早年丧妻,儿子又死于车祸,撇下儿媳及两个年幼的孩子。本就瘦得像根枣木棍子的二爷,过早的熬秃了头,累弯了腰,才硬撑着帮俩孙子成了家,便有了些树下喝茶的闲功夫。

小时候喜欢跟着二爷打枣。秋日的清晨,到处弥漫着带露的香气,藏在叶下的枣,像一颗颗玛瑙,三五成群,挤来挤去。二爷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率领大大小小一班人,有的攀着树枝摘,有的举着竹竿围成圈,几番“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之后,红红绿绿的玛瑙铺了一地。孩子们连蹦带跳,跑来跑去,捧着枣装进袋里、筐里、簸箕里……二爷的大孙强子,三两下就蹿上树,左敲几下、右捣几下,那些“残兵游勇”便调皮地掉落到我们头上、脸上、身上,引得一声声喊叫和一阵阵笑。

那个时候,二爷房前屋后的枣树有十多棵,但每年打枣都从那棵老树开始,而且,其他的枣都卖完了,老枣树结的那些还堆在西屋的大簸箩里,红红的像座小山。二爷会把小山分成若干份,一部分让强子哥俩四处送人,另一部分则被挑选出来,洗净晾干,准备醉枣,为的是过年再卖个好价钱,或送节礼或给孩子们吃零嘴儿。

一双满是青筋和老茧的手,被洗得泛白,然后再泡进一个冒着刺鼻酒味的铝盆里,一把细毛刷在左右手间倒腾,仿佛在描画手心那些乌黑的纹。二爷终于端着那手站起来,蹲到一个黑黑的大肚子瓷坛旁,抓起一颗红枣,在同样散发着酒味的瓷盆里蘸一圈、浸下去,然后拿出来,再将枣码到被洗得发亮的坛里。他做得极专注,一次次重复着,非常有耐心,等码到坛口时,红红的枣被黑亮亮的坛子满满的盛着,像盛着无数个未来的好日子。到最后,坛口被蒙上塑料布,又扣上蓝边粗瓷碗,强子用早已和好的黄泥把碗和坛口粘结实,靠墙放牢。等一个个坛子装好,靠墙高高低低成一排,二爷会眯起眼从这头检查到那头,才放下心来。这时候,二爷的表情极像小人书里插下“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土财主。

腊月的一天,仿佛再也经不住孩子们的央告,二爷痛快而庄重地走进西屋,用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开结在坛子上的土疙瘩,香气顿时扑鼻而来,孩子们一阵欢呼……

二爷的醉枣成色好,年年能卖个好价钱。有一部分用来走亲戚,特别是远嫁南方的老姑,是要提前寄去的,表叔和他的孩子们都盼着呢。

一年年过去子,当年的孩子都长大。不知从什么时候,强子哥俩,还有我,都不再热衷打枣了,二爷家的枣渐渐不好卖了,他也不再醉枣多年了。有一回,老姑家的表叔来串亲戚,还带来当地的枣,据说好吃也好卖,加工样式多,牌子特别响。强子曾想办法移来几棵树苗,却没种活,又说请表叔帮着嫁接老树,二爷却不许,强子便不管了。哥俩跑运输赚钱挺多,翻修新房时,哥俩便把房前屋后的枣树砍了,只留了院中的那棵老树。强子媳妇曾挺着大肚子抱怨:“老枣树遮着前窗,影响俺补钙呢!”二爷就对着强子嚷:“甭想再动那歪心思,门儿都没有!”

去年仲秋回老家,二爷那满树的红枣都没打,在阳光里璀璨着,压得枝头沉甸甸的,随风轻摆。我跷脚摘下一个把玩着,对二爷笑道:“咱这枣,确实没什么特色,留着当风景倒不错。”二爷瞟我一眼:“狼心狗肺的,成百上千年的好东西,都被你们祸害了。”

又要过春节了,市场上各种红枣琳琅满目,家乡那棵枣树也还好吧?

□紫 灵
powered by 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