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任平生

20181214期来自:华西都市报

苏轼在那个时代流传的东西非常多,写给别人的书信有800多封,就算扔一张废纸都有人捡。在“乌台诗案”被押解进京时,家里人知道他是写字惹的祸,就开始烧他的东西,当时就烧了三分之二。而写给朋友的,朋友也怕惹祸,也烧了不少,即使这样,他也连累了几十个人,包括当时的驸马王诜,因泄露机密给苏轼,被削除一切官爵。

即便这样,苏轼依然流传下来很多很多东西。试想,如果苏轼性格稍微变通一点,他一生的坎坷是不必经历的,但是他不,他要坚持自己的理想,所以最好的书法,是在这样一种艰难困顿的情形当中产生的。后来欧阳修有一句话叫“诗穷而后工”,就是总结这种文化现象。

大家知道苏轼写过很多散文,标志性的当属《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前赤壁赋》记叙了作者与朋友们月夜泛舟游赤壁的所见所感,以作者的主观感受为线索,通过主客问答的形式,反映了作者由月夜泛舟的舒畅,到怀古伤今的悲咽,再到精神解脱的达观。

苏轼与客泛舟于赤壁之下,这里的客是老乡杨世昌,这时候要追求精神的解脱,不光是寒食帖当中写的东西,而是要参悟生命的真谛。大家在船上喝酒,杨世昌吹笛子,看到苍茫天下对生命短暂渺小的感觉就会产生。世界很大,时间永恒,这是人的宿命也是人的悲剧性,这种悲剧性比官大官小钱多钱少更强烈,钱很多还没有花玩就死了,官再大还没有当够就死了,这才是人与生俱来的悲剧。

明月之下,江波之上,悲伤是绝对的但不是相对的。苏轼说:“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我们今天讲的时间,不是一个哲学意义上的。哲学意义上说的现在是什么呢?就是我们生命能感知的世界,当我们意识消失,天地也消失了,当我们意识存在,天地又存在了,所以哲学史上有一种唯心主义,是因为我们觉得他在他才在,觉得他不在他就不在了,这其实是人在思考一个人跟自然天地万物的关系,所以苏轼讲,“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心经》里有几种感官,眼耳鼻舌身意,对应我们六种感知,我们就是通过这些来感受世界。苏轼这儿说得很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悲观呢?我们就是要充分感受这个世界、充分美化这个世界、充分改造这个世界,我们还可以感受自身的美好,自身的美好又投射到这个世界,我们又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孔子说,至美至善,至大至刚。美是什么?美就是大,美就是善。所以苏轼说如果我们这样看待生命的话,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我们充分地享受,他这一番话一讲,杨世昌就笑了,大家把船上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睡觉了。

在黄州,苏轼后来又写了《后赤壁赋》,当然还有那首名垂千古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一个人达观是非常重要的,达观不是假装达观,真正的达观是看自然,水与月。水与月跟我们是什么关系?流动的关系,跟我们从少年自然成长到老年衰亡的生命也是一样的,所以他提出这样一种生命扩张的领悟。

对于赤壁,今天学界有争论。我去过,没有想象的那么雄伟,石崖也就七八米高。但这没有妨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千古的文字,重要的是从自然中体会生命的永恒性跟短暂性的矛盾。杨升庵也写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其实跟苏轼的精神是一脉相传,这里面有一种达观主义、英雄主义,即便一切都会灰飞烟灭,但我可以筛选有可能创造当下生命价值的东西。所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人生总是在期望,在祈祷。而苏轼的祈祷就是离开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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